裴夫人一噎,脸色愈发难看。


    她挥挥手,让大夫开方调理,又对阿福阿晋道:“从今日起,那些补品都停了。”


    “二爷想吃什么便吃什么,不想吃也不必强求,万事由着他,绝不能再出事!”


    下人们连连点头。


    裴夫人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落在站在角落里的柳闻莺身上。


    她顿了下,但什么都没说,转身带人离开。


    本以为风波能消停不少,但没过几日,二爷又出了事。


    这日,裴泽钰午睡的时辰比往日更长。


    阿福去唤他起身时,才发现他面色不对呼吸也急促,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来人!快来人!”


    沉霜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大夫来看过,说是交秋后天气骤变,反复无常。


    二爷伤后体弱,本就容易着凉。


    风寒入体又兼前几日虚不受补伤了元气,才会烧得这般厉害。


    大夫开过方子,阿福连忙去煎药。


    但药端来了,裴泽钰却烧得昏昏沉沉,牙关紧咬,任凭阿福和阿晋如何哄劝,那药汁就是喂不进去。


    “二爷……您就喝一口吧。”


    阿晋急得快哭,要是让裴夫人知晓他们伺候不周,难免一顿责罚。


    裴泽钰烧得昏沉,意识不清,像是尊倔强的石像,怎么都不肯张嘴。


    阿福亦满脸沮丧,“二爷以前不怎么生病的,就算偶尔风寒,也能自己喝药,哪里用得着旁人喂?”


    “这段时间也不知怎么了,就像把之前没生的病全给生了一遍……”


    恰好,柳闻莺记下大夫的医嘱,送走大夫后,正从外头走进来。


    她看了眼那碗纹丝不动的药,轻声道:“让我试试吧。”


    阿福和阿晋对视一眼,虽有些迟疑,却还是点了点头,让开位置。


    柳闻莺走到床边,端起那碗药,在床沿坐下。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喝药。


    那些被强行灌水的记忆,那些被按进污水里的恐惧,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若真的昏过去也好,可如今病得浑浑噩噩,意识正是半梦半醒之际。


    那些记忆便翻涌上来,让他本能地抗拒一切被强行喂入口中的东西。


    柳闻莺托住裴泽钰的后背,先将他轻轻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躺着喂药容易呛咳,这道理她懂。


    阿福和阿晋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二爷的洁癖,从不让人近身的规矩,他们比谁都清楚。


    有时候连二夫人都会触霉头。


    可此刻,他就那样靠在一个她身上,没有半分抗拒与不适。


    柳闻莺低头,看着他,轻声唤道:“二爷。”


    没有反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更柔:“二爷,醒醒。”


    裴泽钰被逐渐唤醒。


    那双素来泰然自若的眼睛,因病变得迷蒙,如同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眼尾泛红,睫羽湿润,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翅。


    他看了她片刻,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认出了她。


    “闻莺……”哑得几乎听不清。


    柳闻莺将药碗端到他唇边,柔声哄道:“二爷,把药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裴泽钰看着她,竟真的微微张口,把那少勺药含了进去。


    喉结滚动,药汁咽下。


    喝过那么多次,但仍然苦得他眉头微皱。


    阿福和阿晋站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们折腾半天,一滴都没喂进去,怎么到柳姐姐手里,二爷就乖乖喝了?


    …………


    第267章 老实点也好


    一勺,两勺,三勺……


    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


    柳闻莺将裴泽钰放回榻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烫,但比崖底要凉许多,喝过药想必不久会好些。


    整个白日,柳闻莺都寸步不离守在榻边,更换退热帕子,按时喂他喝温水。


    阿福和阿晋看在眼里,对柳闻莺愈发敬重。


    到了傍晚,裴泽钰的高热稍退,意识也清醒不少。


    大夫再次被请来,诊脉后神色缓和。


    “二爷的高热已经有所缓解,脉象也趋于平稳,只要熬过今日,再喝一剂退热药,便可无虞。”


    “记住了,夜里需得有人好生照料,不可有半点疏漏。”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谁来守夜?


    阿福和阿晋正商议着,柳闻莺主动开口。


    “让我来吧。”


    阿福赞同,“二爷今日喝药我与阿晋都不行,还是姐姐有办法,姐姐守着,也能更细心些,万一二爷夜里再抗拒喝药,也能及时安抚。”


    再说了,有一就有二。


    此前柳闻莺便有过帮阿晋代班值夜的经历,做事周到,又能让二爷放下防备,由她值夜,再好不过。


    就这样,柳闻莺的夜班很快便排了下来。


    大夫不久前说过,只要熬过今晚,再喝一剂药,二爷便能安然无虞。


    但这次喂药,却没那么顺利。


    裴泽钰靠在引枕里,面色仍有些潮红,眼神清明许多。


    “二爷,该喝药了。”


    裴泽钰看了一眼黑褐色的药汁,竟别过脸去,“太苦了。”


    “可是冷下来会更苦。”


    柳闻莺又心疼又好笑,平日里那般清冷矜贵的人,病起来竟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裴泽钰仍是不肯,“不想喝。”


    “良药苦口,二爷喝了才能好得快……”


    任由柳闻莺端着药碗,好话说了几箩筐,软的硬的都试过,裴泽钰都似铁了心,不为所动。


    柳闻莺锲而不舍,继续相劝。


    裴泽钰默默看向她,黑夜最是容易放大人的欲望与脆弱。


    高热的混沌,加上心底压抑的情愫,越滚越浓烈,让裴泽钰渐渐失去平日的克制。


    月光很淡,屋里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忽长忽短。


    “柳闻莺。”


    “嗯?奴婢在呢。”


    他就那样看着她的脸、脖颈、锁骨。


    “我很想念崖底的时候,那是……我尝过世间最甘美的滋味,没有什么可以比拟。”


    话里的深意,柳闻莺听懂了。


    她揪紧衣领,嗓音发颤。


    “二爷不可以,你烧得厉害,说的是胡话。”


    还是被拒绝,裴泽钰眼神黯了黯。


    沉默在屋内蔓延,紧接着便被打破。


    他忽然剧烈咳嗽,撕心裂肺的,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


    好半晌他才缓过气,靠在枕上闭眼,声音破碎。


    “是我烧糊涂了,头脑不清,你走吧,换阿晋来……”


    “嗒”地轻响,柳闻莺放下药碗,应该要走的。


    但没走出去几步,进退两难,脚步像被钉子钉在地上。


    她想起他幼时出的那场祸事,救回来后被母亲忽视。


    想起崖底时,她只是外出捉鱼,短暂的离开,便被他当做抛弃。


    亦想起自己答应过,要好好照顾,直到他伤好痊愈。


    她答应了呀……怎么能就这样拂袖离开……


    柳闻莺转身,端起温热汤药,“二爷请喝,喝完药,会有……压苦涩的……”


    她没有说完,脸已经红透。


    裴泽钰心头的失落被滚烫的情绪取代。


    很快,空药碗被放到小几上,发出轻微声响。


    ……


    许久之后。


    “奴婢……希望二爷的身体……快快好起来。”


    裴泽钰低低嗯了声,握紧了她的手,以作回应。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缓缓移动,从东移到西。


    周围很静,很让人安心,柳闻莺竟就这样沉沉睡去。


    她睡得好沉,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那模样毫无防备,全然信赖。


    他忽然觉得,人老实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裴泽钰俯身,握紧她的手。


    天灰蒙蒙的,晨曦还未完全穿透云层,屋里只有一片朦胧微光。


    柳闻莺将醒未醒,迷迷糊糊地呓语了。


    “二爷……该喝药了……”


    裴泽钰几乎一夜未深眠,正支着额角侧卧。


    墨发披散在枕上,他垂眸看着怀中人,笑着回应:“药已喝完了。”


    柳闻莺愣了一下,睁开眼便对上裴泽钰含笑的狐狸眸。


    她整个人像是被火烫到,手忙脚乱起身。


    抓起散落在床边的外衫,胡乱往身上套,系带系得歪七扭八,也顾不上整理。


    柳闻莺下了床,规规矩矩地朝他行礼。


    “二爷既然安好,奴婢便先行告退。”


    见她疏离守礼,落荒而逃,裴泽钰心头涌起烦躁。


    从前他最喜掌控,最厌逾矩,但现在她这般恪守主仆之分的姿态,更令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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