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认真,像是在谈一笔生意,公平合理。
林知瑶从未听过裴泽钰对她说那么多话。
成婚三载,他待她温和有礼,却也疏离如客。
他从不与她多言,起争执,也……从不让她靠近。
可这第一次的长谈,竟是要和离。
林知瑶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
她摇着头,眼泪汹涌而出。
“不、不要,我不要和离!”
她忽然想到什么,急切地道:
“是不是救表兄的事太棘手?那、那不要救了!我不求你了!你别和离,别和离好不好?”
林知瑶心乱如麻,想要求他收回成命。
她太过慌乱,竟一把抓住了他受伤的左手。
左手被她倏然抓住,剜肉刮骨之痛顿时袭来。
裴泽钰猝不及防闷哼,条件反射推开她。
林知瑶本就心神大乱,这一推,她站不稳摔倒在地,裙裾散开,发髻也松散。
手掌正好按在那滩碎瓷上,碎片划破掌心。
她顾不得疼,坐在那里,潸然落泪。
帐帘被人掀开,听到动静的阿福带着几个随从进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情形。
二夫人坐在地上,满身狼狈,泪流满面。
二爷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左手护在胸前,眉头紧蹙。
那情形,任谁看了都像是二爷与夫人吵架,夫人被欺负了。
阿福等人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幸好裴泽钰并不在意,只对着地上的林知瑶继续。
“刚刚开的那些条件,你回去好好想想。”
“秋猎大典这些时日,林家多次寻你,正好回京后你也免了归宁的日子,不必再回公府,直接回林府便是。”
林知瑶哭声戛然而止,心下吃惊。
二爷怎么会知道母亲多次找她的事?
后背涌上一阵寒意,林知瑶升起可怕的念头。
二爷失踪的日子都知晓她与母亲的碰面。
那失踪前的那些事呢?
他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是不是连她与表兄的……他也早已一清二楚?
“二爷,我……”
裴泽钰不想再听,打断:“阿福。”
阿福一抖,回神:“奴才在。”
“把她带下去,另外明日回京,记得收拾好她的行囊送去林府。”
林知瑶戚戚然,生怕那些旧事被人知晓,挣扎哭闹少了底气便容易偃旗息鼓,她被人扶起身带出去。
帐内彻底恢复宁静,气氛也和缓轻松。
阿福正要松口气,却发现二爷左手,厚厚的白布上正泅开触目惊心的红。
“二爷!你的伤口!”
裴泽钰低头,对那钻心刺骨的疼已然麻木。
方才被林知瑶猛地一抓,伤口裂开了。
阿福手忙脚乱让人去喊御医,不多时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帐内又是一阵忙乱。
御医重新清理包扎,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不能动,不能碰,更不能沾水。
裴泽钰听着,却没真的听入耳。
他平躺在锦被里,望着帐顶,心思早已飘远,如断线纸鸢,落向远方。
林氏愈发越界,不知餍足,裴二夫人的名头已经无法满足她。
当初她意欲圆房时,他就不该寻到顾子衿,用绮梦散遮掩。
之后就不会再牵扯出那么多麻烦。
提出和离,是他顺势而为,也是顺心而为。
裴泽钰闭上眼,脑海里浮现那抹青色倩影。
……
那厢,柳闻莺从巍峨的行宫大殿里走出来时,身形微微晃悠,连脚步都尚且虚浮。
不久前的一幕幕还在眼前闪回。
她就像一片浮萍,被那些滔天巨浪推来搡去,险些溺毙其中。
此刻终于走出来,被午后的阳光一照,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僵硬地转身,朝离自己身后三步距离的裴定玄福身。
“多谢大爷,事情暂时落幕,奴婢……也该回老夫人身边去了。”
她说完就要走,却被裴定玄叫住。
“我送你回去。”
柳闻莺摇头:“不必麻烦大爷,奴婢认得路……”
话未说完,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紧接着,整个人落入温热怀抱。
“大爷!这于礼不合,还请放开奴婢!”
她在公府一年多,耳濡目染也知晓礼教规矩。
裴定玄身份尊贵,这般亲密举动,若是被人看见,难免惹人非议。
于她没有一点好处。
但裴定玄没有松开,相反收得更紧。
掌心的温度,胸膛的触感都透过衣料渗进她的肌肤,驱散些许骨子里的寒意。
他低声,带着隐忍的心疼,“别动,你在发抖。”
柳闻莺僵在他怀里,一时间忘了挣扎,也忘了说话。
是啊,她在发抖,她在害怕。
从踏进那大殿开始,她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
被大魏皇帝的质问,被萧辰凛的泼脏水,骇得砰砰乱跳。
柳闻莺以为自己能撑住,但才发现她太过渺小,皇帝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清白与生死。
如若没有大爷及时带来人证,她已经身处天牢……
“受了这么多惊吓,不必一直强撑着。”
“不会再让你经历那样的事,等回到公府,公府很安全,你也不会有事。”
将她从崖底寻回来,裴定玄便一直想这般说。
但连日来的查案,让他分身乏术,就连短暂的相处都是奢侈。
还好,他都说出来了。
公府很安全……
柳闻莺没想到公府会成为自己的栖身所后,还会成为安心地。
老夫人护着她,三爷闹着帮她,二爷舍命救她,大爷……大爷这样抱着她,说不会再让她经历那些。
…………
第254章 回京路
柳闻莺感激的同时却又害怕。
害怕庇护太过温暖,让她生出不该有的依赖。
害怕自己习惯这样的安稳,往后便再也离不开了。
可离不开的念头仅仅一瞬,就被她狠狠否决。
离不开?怎么可以离不开。
她还是要离开的,去做一个市井小民。
不必时时刻刻奴颜婢膝,不必战战兢兢揣度主家心思。
她想要自由,想要落落,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
柳闻莺推开裴定玄,“奴婢没事了,今日多谢大爷。”
裴定玄看着自己空了的怀抱,没有说话。
柳闻莺转身,朝营地方向走去。
走出很远后,她顿住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距离太远看不清神色,但能确定他还望着她的方向。
这一幕,忽然让她想起那夜,她被人袭击。
他也这样站着,望着她的方向,直到她消失在夜色里。
柳闻莺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消失在营帐之间。
来到老夫人的营帐前,柳闻莺整理好衣着,才掀开帐帘。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忙碌景象。
丫鬟们穿梭往来,将各色衣物用具分门别类地塞进箱笼。
地上摆着几只已经封好的木箱,还有几件尚未收拢的氅衣,正在收尾阶段。
老夫人坐在轮椅上,被吴嬷嬷安置在帐中靠里的位置,避开那些来来往往的忙碌。
柳闻莺一进来,老夫人眼中骤然亮起光彩。
“回来了?”
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她放下参汤盅,朝柳闻莺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说话。
柳闻莺快步走过去,在老夫人面前蹲下,开口认错。
“耽搁这么多日的伺候,让老夫人身边缺了人手,都是奴婢的不是。”
老夫人连忙抬手制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伸手去扶柳闻莺,欣慰庆幸。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九死一生,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菩萨保佑。”
柳闻莺眼眶一热,正要说话,旁边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插话。
“老夫人,要奴婢说,她就是扫把星。”
席春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一件叠好的衣裳,阴阳怪气。
“自己坠崖不说,还连累二爷也跟着掉下去,害得二爷伤了手,要不是她,二爷怎会受伤?”
帐内忙碌的丫鬟们动作都顿了一顿,目光悄悄朝这边飘过来。
柳闻莺也紧张起来。
二爷和老夫人祖孙情深,阖府皆知。
二爷受伤,老夫人心里怎么可能不心疼?
若老夫人因此怪罪下来……
她也认了。
老夫人却没有如她预想中的冷脸,她瞥了席春一眼,不轻不重,但让席春讪讪闭上嘴,低头去继续收拾东西。
“钰儿不是三岁孩童,他行事自有分寸,他愿意救你,是他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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