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明的手覆在她手背,带着她微微调整握缰的角度。


    手把手的教导下,她像是被包裹在温暖的茧里。


    身后是温热胸怀,身侧是环抱手臂。


    耳畔是他低低的声音,若有若无的呼吸拂过发顶。


    “腿夹紧些。”


    柳闻莺照做,却听到他嗯了声,不太满意。


    “并非让你夹马腹,是让你稳住自己,你的腿松了,身子就会晃,而身子晃动,马就会乱。”


    他说着,一只手按了按她的膝盖,示意她该用力的位置。


    “这样?”


    柳闻莺问,声音有点发紧。


    “再用力些,你晃得厉害,控马也累。”


    柳闻莺脸热,依言夹紧了。


    这次,她确实稳了许多。


    可也因此,与身后之人的距离又近了。


    后背与前胸紧紧相贴,毫无缝隙,能清晰感知到他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贾明继续教着,仿佛对两人之间过于亲近的距离毫无所觉。


    “转弯的时候,身子也要跟着马倾斜。”


    他一面说一面演示,带着她稍微向左倾斜,柳闻莺顺着他的力道侧身,几乎被他半揽在怀中。


    “对,就是这样,你学的很快。”


    贾明称赞,十分满意。


    柳闻莺抿了唇瓣,没说话。


    按照古代的规矩,一个女子与陌生男子这般亲近,简直是离经叛道。


    可偏偏她对身后这个刚刚认识的马官,生不出半点反感。


    为什么?


    是因为那双好看的眼睛?


    还是因为他虽然严厉,却始终耐心,没有半点轻薄之意?


    或者是那份熟悉感?


    柳闻莺心底起疑。


    红云在空地上跑了一圈又一圈,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着分不清。


    “累吗?”贾明问。


    柳闻莺摇头:“不累。”


    “那带你再跑一圈,红云也需要休息。”


    跑完一圈后,红云被松开缰绳,自顾自地低头啃着地上的枯草,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偶尔打个响鼻。


    柳闻莺坐在空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林轮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跑了这几圈,身上发热,被夜风一吹,说不出的舒坦。


    贾明与她并肩而坐,目光落在远处某个地方,不知在想什么。


    夜风拂过,天上没有云,星河低垂,像是要坠到山的那一边去。


    柳闻莺忽觉,这一刻很美好。


    来到异世那么久,日日小心翼翼,步步如履薄冰,很少有什么都不用想,只是静静坐着吹风的时候。


    “为什么想学骑马?”贾明忽地问她。


    他看得出,她不是心血来潮,是真的想学会,学好。


    “技多不压身嘛,多会一样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她说得随意但都是实话。


    穿到这里,交通工具就几样。


    两条腿,坐马车,骑马。


    就当是学驾照了。


    柳闻莺起身,拍拍裙子上沾的草屑,望着不远处低头吃草的红云,斗志满满。


    “贾大哥,我再练一会儿。”


    “不累?”


    “不累,你刚刚不说我有天赋么?趁着手感还在,多练练呀。”


    柳闻莺朝他扬扬下巴,朝红云走去。


    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完全脱离了初学者的卡滞,利落不少。


    她握紧缰绳,运用刚刚贾明传授的技巧,驱使红云迈开步子,在空地上跑起来。


    风拂过面门,柳闻莺嘴角勾起,心情好得不得了。


    可没跑出多远,一只野兔从旁边草丛里蹿出来。


    红云吃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尖锐嘶鸣!


    柳闻莺头次遇到马惊,只觉身子顿失平衡,整个人都被巨大的力量往后甩!


    “啊……!”


    惊呼尚未落地,一道身影已如箭般冲过来。


    贾明的速度极快,稳稳将失控坠马的柳闻莺接了个满怀。


    两人滚落在草地上,扬起一片草屑和尘土。


    红云受了惊,嘶鸣着跑开几步,又停下来,不安地刨着蹄子,却已顾不上这边。


    剧烈的撞击让贾明肩头传来钻心剧痛,筋骨像是被生生扯断。


    可下一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手掌,不偏不倚贴在她胸脯下方的柔软。


    温热触感毫无遮挡漫进掌心,带着女子独有的绵软弧度。


    一刹那,肩骨的剧痛仿佛被奇异的暖意冲淡,连呼吸都屏住,彻底乱了方寸。


    …………


    第214章 一生一次一心动


    柳闻莺被他抱在怀里,惊魂未定。


    手一抓,触到个凸起,是他后脑系着面具的绳结。


    手指用力,绳结被解开,面具滑落,坠在地上。


    月光毫无遮掩地照在那张脸上。


    没有骇人的伤疤。


    只有一双狭长凤眸,高挺鼻梁,紧抿薄唇。


    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裴定玄。


    柳闻莺脑子里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她推了他一把。


    裴定玄的肩膀被牵动,疼得眉头紧皱,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闷闷地吸了口气。


    柳闻莺尽可能远离他,跌坐在旁边的草地上,双手抱胸,大口喘气。


    她的直觉没有出错,所谓的贾明真的是她熟悉的人。


    贾明,假名……


    呵,谜底都在谜面上了。


    “你为什么要假扮马官?”


    肩膀的疼痛牵扯着神经,裴定玄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我的马术当年在国子监也是数一数二,你想学,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柳闻莺扯起嘴角,嘲讽道:“大爷真是关心下人,连教导马术都要委屈自己,亲自乔装改扮来教,这份恩德奴婢受宠若惊。”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尖锐。


    但裴定玄没有恼,只是看着她,狭长凤眸浮起无奈的笑意。


    “更深层的原因,你明白的,不是么?”


    柳闻莺脸色变了,慌乱感铺天盖地涌来,她不敢再与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对视,咬牙爬起,转身就逃。


    走出几步,脚步却忽然顿住。


    身后之人没有动静。


    柳闻莺回头,裴定玄还躺在原地,仰面朝天,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衬得那张俊朗的面容有些苍白。


    她咬住下唇,犹豫了。


    若不是他接住自己,用身体垫在下面,这会儿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就是她。


    从受惊的马上摔下来,若是磕到脑袋……


    后果她不敢想。


    柳闻莺折返回来,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想扶他。


    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中。


    裴定玄的目光落在她那只悬着的手上,眼底有什么东西闪动,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去给你找大夫。”


    柳闻莺收回手,语气生硬。


    “不必,只是脱臼而已。”


    脱臼?而已?


    脱臼好歹也是动骨的事,他怎么说得跟磕破点皮似的?


    裴定玄勉强坐起身,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按住了自己脱臼的肩膀。


    手腕猛地发力,一拧一推,嘎巴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节脆响。


    柳闻莺听得头皮发麻,再看裴定玄。


    他只是眉峰微蹙,呼吸沉了一瞬。


    旋即缓缓松开手,转动了一下肩膀,淡淡道:“好了。”


    裴定玄活动了一下复位的肩膀,语气稀疏平常。


    “刑狱之中本就有卸骨之法,见得多了,自然也就熟了。”


    柳闻莺咽了咽唾沫。


    裴定玄意识到什么,连忙道:“抱歉,我不是故意吓你。”


    “大爷的歉意奴婢承受不住,大爷也不必向奴婢道歉。”


    她起身退后,敛衽行礼,恭敬疏离道:“既然大爷无事,奴婢就先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


    裴定玄想拉住她,指尖悬在半空,却没能触碰到她的衣袖。


    柳闻莺却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低低的。


    “若教奴婢骑马的是贾明,我会满心感激。可若是大爷……奴婢只会害怕。”


    害怕什么,她没有说。


    偏生裴定玄听懂了。


    她怕的是他的身份,是身份带来的一切。


    诸如规矩,尊卑,还有那些她承受不起的、无法回应的东西。


    柳闻莺没有再停留,提步离去。


    月光下,那道青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融进了夜色。


    裴定玄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她学骑马时,认真专注的侧脸。


    她摔倒在他怀里时,慌乱的眼睛。


    她说害怕他时,如落叶飘落的声音。


    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反复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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