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像雪豹,不,不是像,它就是雪豹。


    雪豹生活在苦寒险峻的高山雪线附近,性喜独行,踪迹难寻。


    它绝无可能自己从万里之遥的雪山跑到京郊的秋猎围场。


    那只有一种可能,是有人专门饲养的。


    容不得细想,雪豹已然逼近。


    柳闻莺瞥见身旁篝火中燃得正旺的木头,猛地俯身捡起一根。


    野兽无论饲或野生,怕火总是难免的。


    她将燃烧火焰的粗木横在身前,挡住老夫人,大喝:“走开!”


    雪豹果然顿住,金瞳收缩,忌惮地盯着那团火焰。


    柳闻莺趁机给吴嬷嬷等人打手势,还不快把老夫人推回去。


    听到车轮碾压的声音,柳闻莺也一边往营帐退,一边执着燃木驱赶。


    见柳闻莺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那雪豹似乎看穿她的外强中干,忽然龇牙,前爪刨地。


    心提到嗓子眼,未多想,柳闻莺将燃木往前一捅,火星溅上豹子鼻尖!


    “嗷——!”


    雪豹暴怒后退,却未逃离。


    它甩着头,胡须被燎焦卷曲。


    那一下,彻底激怒这只高傲的猛兽。


    原本因火焰而产生的些许忌惮,被暴戾取代。


    它伏低身躯,肌肉绷紧如铁,就要扑上前。


    偏在这时,一块青石挟着惊人的力道,精准无比砸在它的左眼。


    青石拳头大小,棱角尖锐。


    雪豹发出痛苦的惨嚎,用前爪扒挠着受伤的眼睛。


    赶来的士兵纷纷将其包围,铁盾如墙,斧槊林立,再不能伤人性命。


    与此同时,一道绯红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卷到柳闻莺跟前。


    “你怎么样?伤着没有?”


    裴曜钧一把抓住柳闻莺的手臂,力道大得她有点疼。


    他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此时此刻瞪得圆溜,上上下下飞快扫视她,语气又急又冲。


    “你疯了?就你这三两肉,还不够那畜生一口吞的,谁让你往上冲的?”


    柳闻莺被他晃得有些晕,手里的燃木早就落地。


    她刚要开口,便见裴泽钰上前拨开裴曜钧的手。


    “别胡闹,先让人带她下去找大夫,看看有没有伤到。”


    立刻有婆子上前,就要把柳闻莺带下去。


    柳闻莺后退半步,对两人福身。


    “谢二位爷关心,奴婢无事,并未受伤。”


    她定了定神,解释道:“奴婢只是情急,想着野兽惧火,才拿了燃木,想要将其逼退。”


    现在冷静下来,她也觉得方才举动实在冒险。


    但若不冒险拼一拼,就要成为野兽的盘中餐,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子。


    裴曜钧还想再说什么,被不远处传来的喧嚣打断。


    只见营地对侧,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


    数支火把高举,照出一行人马。


    为首之人,身高足有九尺,极其魁梧雄壮。


    他穿着北狄贵族常见的翻领窄袖锦袍,领口簇拥着浓密的银狐皮毛。


    肤色是常年在马背上风吹日晒形成的深麦色,鼻梁高挺,眼窝深邃。


    一双眸子竟是罕见的浅灰色,如同冬日塞外的冰湖。


    头发并未完全束起,前半部分编成几股细辫,以金环束在脑后,其余则披散在肩头,狂放不羁。


    那雪豹温顺地收起獠牙,朝着他的身边靠拢。


    “惊扰各位了!实在抱歉!”


    来人用略带生硬的大魏官话扬声说道。


    他抱拳拱手,姿态倒是磊落。


    “雪团是本太子的宠物,平日顽劣,野惯了,跑到此处撒野,让诸位受惊,本太子赔个不是。”


    雪豹在他脚边,从猛兽化作乖驯的大猫,低呜一声,将受伤的脸埋进他掌心。


    “北狄太子耶律元嘉。”裴泽钰折扇轻合,清晰划开暮色。


    耶律元嘉抬眸,浅灰目光越过众人。


    柳闻莺的大半身形被裴曜钧与裴泽钰所挡。


    他只能瞧见她绣鞋边遗落的燃木,以及笔直的影子,像株雨后的竹。


    营地里的骚动未完全平息,几道身影匆匆赶到老夫人身边。


    正是裕国公夫妻、二夫人林知瑶与四娘子裴容悦。


    大夫人温静舒要照料年幼的烨儿,被裕国公勒令不准靠近,免得危险,没能一同前来。


    裕国公走得最快,瞧见轮椅上的老夫人,焦灼不已。


    “母亲你没事吧!”


    他抚上老人家的肩,又细细打量母亲的神色,生怕错过半点异样。


    裴夫人也紧随其后,“母亲可有受惊?”


    几人围着老夫人问个不停。


    柳闻莺见他们已至,往后退了些许,默默与三爷和二爷拉开距离。


    老夫人摆了摆手,镇定道:“放心吧,我无事,不过是虚惊一场。”


    “当真无事?”裕国公犹自不信,又看向一旁的吴嬷嬷。


    吴嬷嬷惊魂甫定,连连点头:“回国公爷的话,老夫人确实未曾伤着。”


    “要不要让御医来看看,您岁数大,可别强撑。”


    见父亲关心则乱,裴泽钰上前,“父亲放心,那雪豹来得突然,但没有真正近身,祖母确实未曾受伤。”


    二儿子行事稳妥,有他开口,裕国公是信的。


    那始作俑者耶律元嘉正要携着宠物离开,但事情并没有真的结束。


    裴曜钧上前一步,怒声发难。


    “北狄太子闹得营地人仰马翻,嘴皮动动说句惊扰就算道歉,当裕国公府是什么?当我大魏无人吗!”


    …………


    第199章 长公主


    “曜钧!”


    裕国公脸色一沉,厉声喝止。


    “休要胡言,耶律太子乃是国宾,此事……自有朝廷法度与外交礼仪处置,岂容你妄加议论。”


    他的三儿子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惯会惹事。


    裕国公把话说得重,也是在提醒他,涉及两国,不是他一个年轻气盛的公子哥能置喙的。


    裴曜钧不服。


    “我怎么胡言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祖母刚刚就在这里差点……我只是在替祖母讨个公道!”


    “难道就因为他是北狄太子,他的畜生就能随便撒野,连句像样的交代都不用给?”


    他年轻气盛,又经历祖母险些遇险的惊怒,见父亲隐忍,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你给我退下!”


    裕国公见他冥顽不灵,正要加重语气呵斥。


    却听另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接过了话头。


    “三弟话虽急切,但道理并未说错。”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说话的竟然是大爷裴定玄。


    “耶律太子,你豢养猛兽或为北狄风习,我等客随主便,不便置喙,然而……”


    他话音一顿,语气陡然转沉,冷硬十足。


    “既携兽入我大魏疆土,踏足陛下亲设猎场,便当谨守我朝法度,严加管束!”


    “今日此兽闯入营地,惊扰无数,险些酿成伤人惨祸,太子一句顽劣抱歉,就欲轻描淡写揭过,是不是认为我大魏可欺?”


    言辞犀利,逻辑严密,姿态强硬。


    裴定玄的质问比之裴曜钧,少了躁怒,多了步步紧逼的锋芒。


    裕国公愕然,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亲手教导,倾注最大心血的长子。


    从来都是持重寡言、行事最讲规矩分寸的,怎会与三子一样胡来?


    “定玄你也退下!”裕国公低喝。


    “呵!”耶律元嘉忽地发出一声短促冷笑。


    “想必你就是裕国公嫡子,裴大公子吧?好一副伶牙俐齿,好大的威风!”


    耶律元嘉眉眼桀骜,“本太子再说一次,雪豹顽劣,挣脱看管,是本太子疏忽,已然赔礼。”


    “至于如何管束,是否惩戒,那是我北狄内部事务,若裴大公子觉得还不够,非要寻衅滋事,本太子奉陪到底!”


    两人寸步不让,气氛如满弦的弓,一触即发。


    偏偏这时,响起礼官的唱喏声。


    “长公主驾到——”


    人群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众人回首,只见四人抬着凤辇,帘幔微掀,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容。


    年过四十却保养得极好,顾盼间可见年轻时的绝代风华,如今更沉淀了岁月赋予的睿智与威势。


    她是当今长公主,陛下的亲姐姐。


    “长公主殿下。”


    耶律元嘉冷意稍敛,但不肯示弱,只稍稍躬身。


    “本宫远远便听得喧嚷,还以为是禁军看管不严,让山林野兽误入,不想竟是耶律太子的爱宠活泼好动。”


    “些许意外,惊扰殿下清净,是本太子驭下不严。”


    “哦?只是驭下不严么?”


    长公主黛眉高高挑起。


    耶律元嘉装昏,笑问:“那长公主以为呢?”


    “雪豹乃异兽,性子凶烈,你明知它野性难驯,却不加严加看管,任其闯入营寨,险些伤及裕国公府老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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