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冰冷的荒原上,仿佛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以忍受。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咔嗒作响,翻涌的情绪终究忍住。
寻常之夜,有人高烧得以安慰,有人却心火灼灼,难以安眠。
……
沉霜院,书房。
风和日丽,小炉松风。
裴泽钰挽袖煮茶,水汽袅袅升起,裹着淡淡的茶香,漫满整间屋子,周身尽是闲适淡然。
“二爷,顾公子来了。”
阿福轻步进门,躬身禀报。
裴泽钰抬眸,“引他进来。”
不多时,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便从屋外传来。
“好香的茶!裴二,你又躲起来偷闲了。”
门帘掀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相貌平平无奇,眉眼不算出众,是那种丢进人堆里便找不着的长相。
可他往那儿一站,便散出一种令人格外舒服的气场。
顾子衿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案前,不等裴泽钰打招呼,便拿起热茶,抿了一口。
“嘶,烫!”
他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将茶咽了下去,笑嘻嘻看向裴泽钰。
“一年多不见,你煮茶的手艺半点没退步,比我在江南品的那些还要对胃口。”
裴泽钰唇角微弯:“你今日怎么来了?”
“装什么傻?不是你传书让我尽快回来的吗?”
他与裴泽钰自幼相识,情谊深厚,乃是莫逆之交。
顾子衿是吏部尚书之子,其父亲与裴泽钰亦师亦友。
只是顾子衿性格疏淡,不喜朝堂的勾心斗角。
更钟情于山水之乐,常年在外游山玩水,踪迹不定。
唯有裴泽钰知晓,他看似不问世事,却在民间见多识广,深谙各种伎俩手段,更藏着一身不为人知的本事。
裴泽钰没接话,目光扫向屋内侍立的几个仆从。
仆从们会意,悄无声息退出去,又将门窗仔细掩好。
书房内顿时只剩他们二人。
顾子衿脸上的笑意也敛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这么急着寻我回来,是……药又用完了?”
他口中的药,自然不是寻常药物。
暖茶氤氲,水汽模糊案上青瓷盏的纹路。
“不止是药用完,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没在书信上写就的,对裴泽钰而言,恐怕不是简单之事。
裴泽钰想说,话到嘴边却又顿住,喉咙似被棉絮堵住,一时难以开口。
那事太过隐秘,哪怕面对最交心的好友,也难以坦然道破。
顾子衿挑眉,“吞吞吐吐,可不像你裴二爷的做派。”
被他一语点破,裴泽钰深呼吸,咬牙道:“我对一名女子,起了反应。”
“什么?!”
仿若惊雷落在顾子衿耳畔,炸得他险些把茶盏摔了。
“当真?你的隐疾要好了!?”
裴泽钰眉头紧蹙,确认门窗紧闭,冷声道:“你就不能低声点?”
纵然沉霜院是他的地盘,屏退了下人,也保不齐有耳尖的在外头偷听。
他不能人道的隐疾,除却好友外无人知晓。
如今被顾子衿这么一嚷,他耳根都有些烫。
裴泽钰在外看似好友众多,往来皆是权贵子弟,可真正能交心、能知晓他隐秘的,唯有顾子衿一人。
顾子衿也不恼他那点薄怒。
他太了解这个好友,看起来很好说话,实际上心防极重。
那么些年来,除了他的祖母,顾子衿从未听闻过有谁能与他肌肤相触。
已经不是简单的洁癖爱干净,是病态的排斥与厌恶他人。
此时听他竟主动提起与旁人的接触,顾子衿不可谓不震惊。
他压下余惊,忙问。
“具体是什么反应?什么时候?仔细说别漏了细节。”
…………
第187章 身怀隐疾
被好友接二连三追问,裴泽钰握着茶盏,耳根薄红。
“不久前,她忽然晕倒,我恰在近旁,伸手去扶,情急之下不小心触到了她的……”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顾子衿已经懂了。
“触到了然后呢?你什么感觉?”
裴泽钰闭上眼,回忆。
那触感太鲜明,太烫,如同烙印猝不及防烙在掌心。
绵软,温热,带着令人心悸的起伏。
起初他意乱心慌,只把身体陌生的反应当做天热暑重。
但后来静下心,才发现不是那么简单。
那短暂的接触悄无声息地渗进血脉,在他察觉时,已经点燃了一簇火苗。
“很奇怪,与她相接触,我并不觉得反感恶心。”
顾子衿恍然大悟,“倒也合情理,你洁癖重得很,旁人别说碰你肌肤,便是离得近了些,你都嫌烦。”
唯有意外接触,方能靠近他三尺之内。
“只是除了你祖母,府里府外,谁能挨得着你半分还不生厌?那人定是不同的。”
话音落,顾子衿好奇更甚,急急追问。
“快说说,那人是谁?府里的?还是外头的?”
他倒要瞧瞧,是何方人物竟能破了他多年的规矩。
裴泽钰抬眸瞥他一眼,避过那话头。
“别管她是谁,我只问你我的病是不是还有救?”
顾子衿坐直身子,语气中肯。
“你这从来都不是实打实的身疾,是心病缠体,药石难治罢了,又不是真的无药可医、无法治愈。”
“心病竟重到这般地步?能缠我数十年。”
这些年他遍寻名医,皆说身骨无碍,却始终难愈。
“怎么不能?你可听过郁症?”
“情绪郁结能令人茶饭不思,形销骨立,甚至丧失求生之念。
还有惊悸,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夜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破胆。”
他顿了顿,“你的情况虽与那些不尽相同,却也是心结所致。”
幼年的劫难让他封住了自己,像裹在茧里,不见光,不透气,自然什么都生不出来。
顾子衿话锋一转,提点道:“你对那人不反感,甚至触之无厌,这便是突破口。
要想彻底治愈,恢复成常人模样,不如试着多与她接触。”
多与她接触。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素净的脸,清亮的眼。
以及那截细瘦的、被他揽在怀里的腰肢。
似种子落进冻土,无声无息地开始发芽生长。
顾子衿见他垂眸沉思,知这话已进了他心里,便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抻懒腰,“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慢慢琢磨。”
说完,他抬脚就要走。
“等等。”
顾子衿回头:“还有事?”
“人可以走,药留下。”
“我还以为你得了病愈的盼头,连药都不要了呢。”
顾子衿从怀里掏出药瓶,“我千里迢迢从外头赶回来,总不能白跑一趟,裴二爷,车马费麻烦结一下?”
裴泽钰拿起旁边沉甸甸的荷包,手腕一扬,朝他丢了过去。
顾子衿接住掂了掂,眉开眼笑。
“幸好接的准,不然得被你砸晕。”
他打开荷包一看,满满当当的金锭子。
金锭子到手,顾子衿并非视财如命,只是那药可不容易获得,有市无价。
药瓶放在案上,他不忘叮嘱。
“还是老样子,用绮梦散之前,记得先燃香。”
裴泽钰将瓷瓶随意收进袖袋,动作间看不出格外的珍视。
仿佛那不是什么千金难求的秘药,只是寻常物件。
顾子衿看得肉疼,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你省着点用!那药如今愈发难弄了。
原料出了岔子,制作的人也出了事,我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买到这点。”
“知晓了。”
“你知晓便好。”
他收回要离开的步子,语重心长道:“说到底,一直靠药撑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你如今对那女子有反应,本就是痊愈的迹象,何不试试所谓的人间极乐事?”
裴泽钰抬眸,冷冷扫了他一眼:“闭嘴。”
顾子衿举手无奈道:“行行行,我不说了。”
可他又忍不住嘀咕,“我一直挺好奇,那绮梦散你就算不吃,熏香里也掺了有助情.趣的成分。
旁人闻了都难免心猿意马,你竟能半点无动于衷?”
“确实没有。”裴泽钰细思回想,“熏香燃尽,安神而已,旁的……并无反应。”
顾子衿叹气。
身为多年至交,他自然知晓裴泽钰病症的根底。
除非是极度烈性、伤身损元的虎狼之药。
否则寻常助兴之物,对裴泽钰来说,与清水无异。
但那样的虎狼之药,用一次便伤一次根本,长期使用无异于折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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