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对不起钰儿,但我对钧儿好难道就全错了吗?”
“我把对钰儿的那份亏欠那份心疼,都补在钧儿身上,难道就……罪大恶极了?”
正因为当年的无力与遗憾,对裴泽钰有亏欠。
她才把所有心思和偏爱,都一股脑倾注给裴曜钧。
她想把没给够的疼惜,都补在顺顺利利长大的孩子身上。
裕国公对着妻子泪流满面,心头的火气渐渐散去。
“当年的事有难处,可这些年……”
“我不管!”
裴夫人打断,撑着床榻就要起身。
“横竖我不能见钧儿受苦,他本就犟,你不疼他,我疼!”
她说完就要去扯衣桁上的衣裳,穿衣的手都在发颤。
哪怕被丈夫训斥一顿,她也决不能放任钧儿继续糟蹋自己。
外衫刚穿在肩上,还没等她掀帘,值守的丫鬟便跌跌撞撞跑进来。
“国公爷、夫人!不好了!三爷在雨里跪得太久,刚刚突然一头栽倒,怎么都叫不醒,已经、已经着人去请府医了。”
“什么?!”裴夫人大惊。
裕国公猛然起身,下床去屋外。
裴夫人也疯了似的冲出去,扑向门外滂沱的雨幕。
“钧儿——!”
……
翌日清晨,一夜雷雨歇尽,天光大盛。
空气里浸着雨后的草木气息,庭院里落了满地被摧折的枯枝败叶。
明晞堂的丫鬟们早早起了,拿着扫帚、簸箕、水桶,忙着收拾残局。
柳闻莺也挽了袖子,拿了把竹扫帚,帮着清扫落叶。
菱儿提着桶水过来,见她在做粗使活儿,诧异道:“柳姐姐怎么在这儿?老夫人屋里不用伺候么?”
“叶大夫在给老夫人针灸,吴嬷嬷也在里头,人太多容易闷,我便出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她便来搭把手。
菱儿听后点头,将水桶搁下去,也拿了把扫帚在手。
“那姐姐扫这边,我去把那些断枝拖走,怪碍事的。”
“好。”
两人分工明确,在庭院西南角清扫,竹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轻响。
柳闻莺扫得很仔细,身后三两个小丫鬟边干活,边凑在一起窃窃议论。
话语顺着晨风吹过来,落进她耳中。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和春堂可出了大事。”
“怎么没听说?我守夜的时候,听见那边闹哄哄,又是叫大夫又是喊人的。”
“我和春堂的小姐妹说是三爷做错事,被国公爷罚跪,结果夜里雨那么大,硬生生淋晕过去。”
“哎呀,那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雷打得我耳朵都快聋了。”
“别说是肉做的人,就是胳膊粗的枝干不都落了满地吗?”
“可不是,我屋里的窗户都被风刮开,灌了一地水……”
几个小丫鬟越说越起劲,声音也忘了压低。
菱儿听得眼睛发亮,见柳闻莺还站在原地低头扫地,忙招手。
“柳姐姐,你快来听听,说是三爷出事了。”
几个小丫鬟也不吝啬分享。
柳闻莺摇摇头,没有过去。
“三爷从前顽劣,被国公爷罚也不是一回两回。
何况他素来康健,府里又有叶大夫一众良医,名贵药材更是从不缺的,好生调理几日,应当不会有事的。”
有人附和点头:“也是,三爷福大命大,定是无碍的。”
柳闻莺嘴上笃定地说出宽慰话,但心里的弦逐渐绷紧。
昭霖院内,此时定然围满了大夫、丫鬟、嬷嬷。
叶大夫妙手回春,府医经验老道,还有那么多尽心伺候的下人。
哪里需要她?她便是去了,又能做什么?也是添乱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纷乱压下。
这一整日,她都尽心尽力地伺候老夫人。
喂药,按摩,陪着说话,甚至主动去小厨房盯着药膳的火候。
柳闻莺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空闲去胡思乱想。
…………
第183章 哄吃药
入夜后月色清浅,在地上落了层碎银。
柳闻莺伺候老夫人安歇后,退出明晞堂,往自己的住处走。
刚拐过抄手游廊,一道身形闪出来,拦在她面前。
是阿财。
他眼圈乌青,看起来没有好好休息。
“柳奶娘,求求您去劝劝三爷吧。”
柳闻莺脚步一顿,脱口而出:“他怎的了?难不成又去和春堂跪了?”
阿财语塞,“也、也不是……”
他跺了跺脚,面色更苦。
“三爷在和春堂冒雨长跪不起直至晕倒,被抬回昭霖院。
因淋雨受寒发起高热,叶大夫也来看过,开了药,可三爷硬是不肯喝,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任凭谁劝都没用。”
阿财无奈道:“小的也实在是没辙了,便斗胆求您去劝劝三爷,好歹让他喝口药吃点东西。”
“我、我去有什么用?我不去。”
柳闻莺轻轻错开身子,想绕开阿财。
她心有顾虑,身份不合,规矩不容,去了被人瞧见便更难撇清。
“有用的,小的虽愚钝,但跟在三爷身后多年也看得清楚,三爷唯独在您面前卸了心防,您就去一趟吧。”
阿财铁了心,柳闻莺往左,他便快步拦在左方,她往右,他又立刻堵在右方。
两人在狭窄的院门前僵持着,最后柳闻莺败下阵。
“我只去看一眼,至于你们三爷听不听,我也没底儿。”
阿财忙不迭点头。
昭霖院主屋,灯火昏黄。
裴夫人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汤药,眼睛哭得红肿如桃。
“钧儿,你听娘的话,把药喝了,啊?”
她哽咽着用勺子舀起药汁,递到裴曜钧唇边。
“喝了药,发了汗,病才能好……”
床上的裴曜钧盖着厚厚的锦被,脸颊烧得通红。
他发烧后意识模糊,却依旧拧着眉头。
“我不喝,拿走……”
烧得昏沉,心里却还犟着那股气,连带着汤药膳食,都成了让他心烦的东西。
裴夫人眼泪掉得更凶。
“不喝怎么行?你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喝一口吧。”
哭声缠缠绵绵,裴曜钧被吵得心头烦躁。
他念着母亲身子本就不算太硬朗,怕她哭下去伤了根本,终是哑着嗓子开口。
“你走吧,走了,我自然会吃会喝。”
裴夫人闻言,泪眼婆娑。
她半信半疑,也不敢再逼,生怕惹得他更抵触。
“那我走就是了,你一定要喝药吃东西,听见没有。”
“嗯……”
裴夫人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屋。
门轻轻合拢。
屋内重归寂静。
裴曜钧闭眸,意识在高热的炙烤下浮浮沉沉。
他昏昏沉沉地躺着,脑袋疼得厉害,刚要合眼歇着,便听见门扉被轻轻推开的声响。
他心头不耐,只当是母亲放心不下又折了回来,连眼都没睁,没好气道:“我说了……走开。”
可那人没走。
反而伸出一只手,贴上他的额头。
那手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微凉的触感恰好压下额头的滚烫。
裴曜钧烧得迷糊的脑子清明了几分,转头望去。
青衫裙,乌黑发。
不是母亲,竟是她。
柳闻莺的掌心覆在他额上,温度烫得能烙饼。
她收回手,目光落向床头小几。
汤药搁在小巧的银质小火炉上温着,药汁微微翻滚,旁侧的几碟清粥小菜,也被细心煨着,该是裴夫人临走前特意嘱咐的。
柳闻莺倒了小碗药,端起来用瓷勺轻搅。
褐色的药汁在碗里打着旋,热气袅袅升腾,熏湿了她低垂的睫。
“我老家从前有个傻子,旁人都说他本不是痴傻的,是发烧硬扛着不肯吃药,生生把脑子烧坏了。”
她说话慢悠悠的,语气平淡。
裴曜钧枕着锦枕,目光凝在她侧脸上,烧得沙哑的嗓子轻哼了一声,没接话。
柳闻莺不在意,继续道:“那个傻子整日坐在村口,见着人就笑。”
“天寒地冻也不知道添衣,口水流到衣襟上也不知道擦,饿了就捡地上的东西吃,下雨也不知道往家跑。”
“家里人起初还管教,后来也倦了,再过几年,连人影都看不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是死是活。”
她说完,将吹温的一勺汤药递到他唇边。
裴曜钧手指动了动,撇过头,“你不用劝我。”
“我哪儿有劝你?我不过是夜里闲来无事,想起些旧事罢了。”
柳闻莺无辜偏头,“再说了,你是裴府嫡三爷,金尊玉贵的,自然跟那乡下傻子不一样,便是硬扛着不吃药,想来也定是福大命大,烧不坏脑子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