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爷颔首应道:“母亲身子不便,移到明晞堂过节,儿孙们自然都该过来陪着。”


    老夫人满意点头,眼底尽是阖家团圆的温煦。


    她注意到四娘子裴容悦,见她今日眉眼舒展,不似往日那般恹恹,便柔声问着。


    “悦儿,近来身子可爽利些?”


    裴容悦甜甜应道:“谢祖母挂记,孙女近来好多了。倒是祖母要快快好起来才是。”


    她起身绕到老夫人后背,替她揉捏肩颈。


    这边厢,大夫人温静舒已抱着儿子裴烨暄靠前。


    “烨儿,快叫曾祖母。”


    平日里也总教导孩子说话,裴烨暄会流利地叫爹娘,在母亲的引导下也能含含糊糊叫曾祖母。


    老夫人见到重孙,笑意更是真切。


    “咱们烨儿又长结实了些,才一岁多就这般乖巧,往后定是个能挑大梁的。”


    裴夫人见气氛和乐,便笑着接口。


    “可不是嘛,孩子小的时候最是好玩解闷。”


    她话锋一转,看向二夫人林知瑶。


    “说起来,钰儿和知瑶成亲也三年了,什么时候也添个小的,让母亲再多享受些儿孙绕膝的福气?”


    几人目光霎时聚在林知瑶身上。


    她今日穿的棠梨色衣裳,为讨节日喜气,不惹眼但也不会过分淡雅,现下只觉颜色刺眼得很。


    紧了紧手心的帕子,她羞怯笑道:“母亲说的是,儿媳和夫君不会叫您们失望的。”


    她何尝不想早早有个孩子,可成婚至今,裴泽钰对她始终客气疏离。


    沉霜院的冷清,只有她自己知晓。


    她看向身侧的二爷,盼着他能说上一句。


    但裴泽钰泰然如常,端着茶盏慢呷,眉眼淡然。


    对她投来的求救目光也未曾回应,眸光落向厅外,半点波澜都无。


    林知瑶垂眼,将眸底的酸涩掩去,断不能叫人看出异样。


    老夫人瞧着她的模样,只当她是真娇羞。


    “好了,莫急,凡事讲究个缘分,慢慢来便好。”


    母亲开口,裴夫人也不好紧抓不放。


    “母亲说的是,你们年轻,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厅内的气氛又慢慢活络起来。


    时辰差不多到了,紫竹已经在庭院里备好彩纸扎的各式小纸鸢,进屋说与温静舒听。


    温静舒便笑着起身,“该给暄儿放殃了,讨个好彩头,往后身子康健,无病无灾。”


    一众主子闻言皆笑着应和,往外走。


    柳闻莺、席春与其余贴身丫鬟,小心将老夫人扶上轮椅。


    几个力气大的仆从合力将轮椅抬过门槛,稳稳放在廊下。


    清风拂面,带着艾草与菖蒲的气息。


    席春转头对柳闻莺道:“老夫人膝头的薄毯落在内室了,你去取来,要快。”


    她说得自然,语气里颐指气使之意浓浓,全然是拿准了事关老夫人,柳闻莺不敢推辞。


    柳闻莺没计较,往内室走。


    取了毯子,她不敢耽搁,抱着便往外赶。


    行至屋前台阶处,柳闻莺脚下步子急,落地时竟不慎踩在一块凸起的小石子上。


    脚踝一崴,身子顿时失衡。


    完了!


    电光石火间,一柄素面玉骨折扇从斜里探出,稳稳托在她肘下。


    柳闻莺也借力站好,免去摔跌之苦。


    裴泽钰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收回托着她的折扇。


    眉眼在逆光里看不真切,只听得嗓音清润如常。


    “仔细脚下。”


    柳闻莺忙福身行礼,就要道谢。


    但话未说完,他收回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叩,已经走远,融入庭院的热闹里。


    柳闻莺定了定神,快步走回老夫人身侧。


    她速度够快,奈何等的人是席春。


    席春已等得不耐烦,接过毯子时瞥她一眼,挑刺道:“怎去了这么久?”


    柳闻莺也不是软和脾气,被她接二连三差遣,怼了一句。


    “我不是你,手不动,腿不迈,嘴巴一张一合就能做成事。”


    “你……”


    席春哪里想到她回嘴,念及一众主子都在场不好发作,生生忍下来。


    柳闻莺手上动作利落,将薄毯抖开,妥帖地盖在老夫人膝上,再没给席春半个眼神。


    趁着众人瞧着放殃的光景,柳闻莺注意到老夫人身侧的二爷。


    想到刚刚的变故,她挪了下步子,对着他的侧影,唇瓣轻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道了句:“多谢二爷。”


    声音轻得像柳絮拂过水面,混在满院的笑语里,本该被淹没。


    可裴泽钰似是有感应一般,摇扇的动作微顿。


    他没接话,唇角勾了勾。


    …………


    第171章 端午家宴


    裴烨暄年纪尚小,攥着纸鸢线轴只晓得咯咯笑,哪里懂得什么叫做放殃?


    温静舒让他碰了碰线,也算沾放殃的彩头。


    之后接过线轴,与林知瑶一同往庭院开阔处走。


    二人一左一右扯着纸鸢的线,顺着风势轻轻一送,又慢慢放线。


    纸鸢便晃晃悠悠升起来,越飞越高,最终成了天际一个点。


    待线轴空掉,温静舒松手,纸鸢便载着期许往远处飘去。


    众人都笑着道好,说是讨了个岁岁康健的好寓意。


    帮好忙的林知瑶望着纸鸢远去的方向弯起双眸,结束后往二爷身边走去。


    刚站定,便觉出身旁人情绪的变化。


    他折扇摇得轻缓,但比刚才要多了些鲜活的暖意。


    成婚几年,私下里他待她都是疏离淡漠,少言寡语。


    但相识那么久,察言观色的本事她还是有的。


    她能觉察出,他眼底那点真切的欢喜,不假。


    林知瑶心头漾起一点微澜。


    二爷是喜欢孩子的吧?


    若他喜欢孩子,若他也期盼子嗣,为何婆母当众提点时,他什么都不说?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府中旁人都道二爷温雅通透,但他的心思像蒙了层薄雾。


    她隔着这层雾瞧了三年,半点都瞧不分明。


    他的心思好难猜,她想,或许她这辈子,就算想破脑袋,也未必能悟得半分。


    放完殃,众人鱼贯回到屋内。


    屋内人多眼杂,柳闻莺对裴曜钧而言,看得见碰不着。


    眼下好不容易有机会,能窜到她身边与她贴近。


    他正要大步挪过去,一道深色身影抢先拦在面前。


    “三弟,我有话要单独与你说。”


    裴曜钧视线越过面前的人,紧追柳闻莺,见她已跟着人群进了屋。


    他撇撇唇角,“大哥说吧。”


    裴定玄动了动脚步,彻底挡住他的视野。


    “你在工部的事我听说了。”


    “难为大哥在刑部忙得脚不沾地,竟还有空关注我工部的闲杂事。”


    听出他话里带刺,裴定玄全然不予理会,像是故意拦他,仿佛早有预料。


    是以他继续问:“你呈上去的方案陛下可有说什么?”


    “大哥又不是不上朝,工部李侍郎那老头说好要带我去面圣,结果现下一拖再拖。”


    他越说越恼,“当时差事分下来,不还说是刻不容缓的要务么?怎么做完后,就半分不着急了?”


    那套节水机巧的法子是他与柳闻莺的结晶,满心想着能在陛下面前露一手。


    得到圣赞后,也好向外人证明自己不是只懂顽劣的世家子弟。


    偏生被李侍郎搪塞,他心底的憋闷可想而知。


    裴定玄听后,带着几分兄长的提点。


    “陛下日理万机,事有轻重缓急之分,李侍郎既拖沓定有缘由,你莫要一味心急。”


    “知道了。”裴曜钧悻悻,只觉着他们的心血被轻慢。


    他这个三弟,天资聪颖,心气也高,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有光华也有棱角。


    裴定玄见他不服气,又沉声训诫。


    “你想在工部大展宏图,想让旁人看见你的才华,大哥都懂。可朝堂上仅凭才华不够,光有本事性格急躁,遇事沉不住气,容易误事,也难成大事。”


    裴定玄字字句句都是真心提点,他在官场沉浮数年,最懂性子沉稳的重要。


    偏这弟弟恃才傲物,总觉着有才华便万事足矣,最易栽在急躁二字上。


    裴曜钧却半点不以为意,唇角轻撇。


    世间本就该是才华大过天,那些磨磨唧唧的规矩、沉住气的说辞,不过是庸人给自己找的借口。


    只要有真本事,何愁不能出头?区区性子急躁,算得什么?


    见他油盐不进,裴定玄便知他没听进去,也不再多劝。


    有些道理,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终究要自己撞过南墙才会懂。


    “走吧,莫让祖母与爹娘等久。”


    被裴定玄耽搁,裴曜钧终究是彻底错过与柳闻莺贴近的机会,之后更是推杯换盏的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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