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疼痛与求生意识逼他醒来,他想要活便挣扎,因此留下杂乱的痕迹。


    但那时他早已力气尽失,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终究难逃一死。


    “……幻师的手段比直接下毒更不着痕迹。”


    亲随听完裴定玄的推理,后背冷汗直冒。


    “原是这样……那幻师的手段竟阴狠至此。”


    “回刑部,即刻召集人手,捉拿幻师,但凡与他有过接触的人,尽数带回问话。”


    “是!”


    马车加速驶向刑部。


    途经国公府西侧角门时,裴定玄无意间瞥向窗外。


    雨幕渐收,青石巷口,有人撑伞走过,青色裙裾在潮湿的地面扫过浅浅水痕。


    她微微侧身与门房说话,伞沿抬起,露出她的面容。


    眉眼依旧是平日里的妥帖温和,与梦境里的浓丽勾人、泣泪哀求判若两人。


    刹那间,两重梦境里的画面重新浮上脑海。


    浴房里的湿衣相贴,假山石后被逼到极致的泪……


    马车已驶过角门。


    “大人?”亲随察觉异样。


    “无事。”裴定玄闭目,喉结滚动了一下。


    车轮滚滚,将那抹青影抛向身后。


    可心湖间的涟漪,却一圈圈荡漾得清晰。


    ……


    油纸伞收拢,在台阶上磕了磕,水珠簌簌落了地。


    柳闻莺将伞收好,怀里还抱着从街上买来的艾草与菖蒲,臂弯勾着一只竹篮。


    篮子里是她买给落落的纸鸢,小燕子形状,朱红的翅,墨黑的尾。


    端午将至,家家户户有给孩童放纸鸢的习俗,也叫做放殃,说是能去除晦气。


    换作从前,柳闻莺是不怎么信的,但如今有了牵挂,有些事尝试做一下也没什么。


    回到自己的住所,她将买来的东西放好。


    小竹与落落玩得开心,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便理了理衣襟,往明晞堂去。


    回府时还淅淅沥沥飘着雨丝,现下云收雨霁,天光从云缝里漏出。


    刚跨进院门,柳闻莺便怔住了。


    满院的丫鬟仆从整整齐齐站着,安静十足,大气不敢出。


    柳闻莺不敢耽搁,悄步挪到后排。


    她轻轻扯了牵头菱儿的衣袖,“这是怎么了?”


    菱儿回首见是她,眼睛一亮。


    “柳姐姐你来得正好,吴嬷嬷刚传的话,说是老夫人念着端午,想起从前在别庄时的规矩,来明晞堂也试试呢。”


    “什么规矩?”


    菱儿长话短说,解释清楚。


    原来老夫人之前长住别庄,只有过年才会回公府。


    别庄里每逢端午佳节,老夫人让下人们都绣香囊,端午那日摆出来评个高下。


    绣得最好的还有嘉赏,算是讨个端午的彩头。


    香囊嘛,也不是白绣的,塞些藿香、薄荷、冰片等芳香开窍的草药,算是端午的习俗。


    柳闻莺点头表示了然。


    老夫人久居别庄,老国公爷去世后,虽享尊荣却难免囿于宅院,每逢佳节弄些针线小赛。


    一来是守端午的习俗讨彩头,二来也是寻些趣味陶冶情趣,合情合理。


    正思忖间,席春领着两个小丫鬟,端着木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里摆着一叠叠小布袋,席春挨着人分发。


    袋里装着配色的丝线、银针与软棉布,都是府里备好的绣材。


    丫鬟们挨个接好,低声谢过。


    柳闻莺静静等着。


    眼看托盘渐空,席春走到她跟前,“哟,真是不巧,分完了。”


    庭院里刚刚还说着自己分到什么丝线材料的丫鬟们顿时安静,将目光瞟过来。


    “材料是之前就备好的,统共就这些,你那时还没来。”


    柳闻莺岂会听不出她话里的刻意。


    明晞堂近来添人手添得勤快,怎会偏偏算漏了她。


    怕是觉着自己在老夫人面前得脸,故意给她穿小鞋。


    “没事,我自己去街上买些丝线、布料便是,不耽误。”


    “那可不行。”


    席春立刻驳回去,抬高声调,不仅说给柳闻莺听,更是说给院里所有人。


    “老夫人既定了规矩,咱们就得守,为了公平所有人用的材料都必须是府里分发的。


    想要自个儿去买?不成。谁知道会不会买些金线银线回来投机取巧?”


    菱儿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出声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给材料,难不成柳姐姐就不做了?”


    席春听见菱儿的话,脸上堆起几分假笑。


    “这是什么话儿?柳奶娘也是老夫人跟前的红人,我岂有故意为难的道理?只是材料早备好了,一时没算上而已。”


    她话锋一转,故作大方。


    “晚些时候我便去库房再领一份,着人给你送过去,定不耽误柳奶娘大显身手。”


    柳闻莺心底透亮,淡淡颔首道:“那就有劳了。”


    …………


    第167章 目无人


    忙完明晞堂的差事,已是掌灯时分。


    柳闻莺回到自己的小住处歇息不久,就有人送来东西。


    那丫鬟面孔半生不熟,平日里总跟在席春身后。


    “席姐姐让我来给你送东西,你收好。”


    她把东西往柳闻莺手里一塞,转头就走。


    屋内的小竹听见动静,走出来好奇问:“柳姐姐,有人送东西来了?”


    “嗯,老夫人想让明晞堂的下人们都绣点活儿,到时候在端午那日点评打赏,独独白日分发的材料漏掉我那份,现在有人送了过来。”


    柳闻莺说着将布袋拿进屋,拆开收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


    素绢布边缘有着毛边,丝线褪色,颜色寡淡得不行,还有些深色的倒没怎么褪,但也不够好看亮眼。


    唯一衬得上能用的只有绣花针。


    “这就是明晞堂发给下人的绣材?”


    小竹惊声不已。


    “柳姐姐,你瞧瞧颜色都发灰发暗,绢布摸着也粗糙,根本就是些旧东西。”


    柳闻莺明了,席春给她挖的坑在这儿呢。


    先是当着明晞堂所有人的面,故意说材料早备、漏了她的份。


    再抬出老夫人的规矩,说必须用府里统一材料,断了她另寻丝线的路。


    最后假意大方应下补送,转头便让人送来些破烂旧丝。


    步步算好,就是想让她绣不出像样的香囊。


    说到底还是想借着由头打压她。


    柳闻莺就不明白了,一个香囊比试有那么上心么?算计一套接一套。


    要是把这些心思放在老夫人的身体上该多好?


    小竹再是懵懂迟钝,也回过味知晓柳闻莺是被人摆了一道。


    她义愤填膺,“定是明晞堂的人欺负柳姐姐,走,我们这就去告诉田嬷嬷。”


    田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也有几分脸面,真要去说一声,席春定然讨不到好。


    “别去,这点子动静何必劳烦干娘?”


    柳闻莺拉住她制止。


    “可这也太欺负人了。”


    柳闻莺将小竹拉回来坐好,“她以为拿些破烂难住我,但旧丝线也并非不能用,除了颜色不好,韧性还在,我用着就是。”


    小竹见她从容不迫,心头火气渐消,但仍然不甘。


    “旧丝褪色又糙硬,绣出来的模样总归要差些,哪里比得上旁人的新丝线。”


    “差不差,端午那日才知。”


    柳闻莺将旧丝线分缕理开,挑出尚且能用的几色,心中已隐隐有了章法。


    有她不服输的话在前头,小竹也安了心。


    “那行,我帮姐姐理丝分线,定不能让小人得意!”


    次日,柳闻莺照旧梳洗妥当去明晞堂当差。


    院子里热闹得像开了染坊。


    十来个丫鬟三三两两聚着,人人手里捏着素绸香囊,捻针走线,笑语嫣然。


    席春被围在中央的石凳上,俨然是众人的焦点。


    不过一夜过去,她面前摆着快绣好的石榴形香囊,针脚细密匀整,配色鲜亮。


    周遭丫鬟们不住夸赞。


    “席姐姐的手艺也太好了,老夫人见了定喜欢。”


    “可不是嘛,端午的嘉赏定然是席姐姐的,咱们也就凑个热闹!”


    席春抿唇笑着,手里针线不停。


    “快别这么说,我不过仗着娘亲是绣娘,自小摸针线多些而已。”


    话音里的得意掩饰不住。


    她娘亲是绣庄上的绣娘,这点针线活对她而言,雕虫小技。


    如若不是手上落下烫伤,区区香囊她一宿就能绣完。


    看到掌心的伤疤,席春眼神一暗。


    正说笑时,有眼尖的丫鬟见柳闻莺走过,忙扬声唤她。


    “柳奶娘来啦,快过来坐,今儿院里热闹大家都在绣香囊呢,你也得闲了吧?一起来绣呗!”


    伺候老夫人要求精细,她们也是忙里偷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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