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一时静了些,田嬷嬷看向一直沉默的柳闻莺。
她睫羽低垂,似在凝思。
“闻莺,想什么呢?”
…………
第162章 大爷查案
田嬷嬷问:“闻莺,想什么呢?”
炭火在柳闻莺眸子里跳动,映出些复杂神色。
“没什么,世事无常,想不到二爷小时候竟遭过这样的劫,实在令人心疼。”
那并非下人心疼主子的不自量力,换作一个陌生人,她同样会惋惜。
若在现代,二爷便是落了极大的童年创伤,被掳走的那一个月,定是受了旁人难以想象的惊吓。
寻回来后最是需要父母疼惜、家人陪伴的愈合时候。
偏偏国公爷公务缠身,国公夫人又因生产自顾不暇,连半点温情都没能捞着。
万幸有老夫人,日夜守着哄着,一点点把他从那片黑暗里拉了出来。
也难怪二爷待老夫人那般不同,不是简单的祖孙亲。
田嬷嬷叹了口气,“你被调到明晞堂,与二爷多有接触,他的规矩是有些刁钻古怪,也为难你了。”
“干娘,我还好。”
“那就行,二爷的古怪规矩也是从那时落下的根。”
柳闻莺与小竹作为最佳听众,田嬷嬷也有了做话匣子的兴致,顺口提起当年其他的事。
“你们可知,从前京城有神童双殊的名号?”
小竹摇头,“没听过。”
“其中一个便是咱们二爷,三岁就能识千字,那年国公爷带他去赴文会,席间将千字文倒背如流,连翰林院的老学士都啧啧称奇。”
田嬷嬷摇头,叹惋不已,“若非那场劫难,后来科举放榜,状元郎未必不姓裴。”
“二爷确实厉害,但嬷嬷怎么只说一个,另一个呢?”小竹忍不住问。
柳闻莺接话:“另一个是不是姓薛?”
田嬷嬷讶异,“你怎么知晓?”
“前些日子给老夫人讲故事,提到世家望族,偶然听二爷提过一句,说薛家早落寞了。”
田嬷嬷颔首,“可不是嘛,薛家当年也是簪缨世家,那薛家小公子比二爷要大点,也是三岁识字五岁赋诗,天资半点不差。
那会儿裴薛两家还有点往来,谁都以为这俩孩子将来会撑起京城半片天呢。”
小竹探首问道:“那薛家如今还在么?怎么没听说过呀?”
“早没了,说是卷入朝堂大案,一夜间树倒猢狲散,男丁要么被流放要么被问斩,女眷尽数没入教坊奴籍,偌大的世家,就这么烟消云散。”
几十年间,京城多少煊赫门庭?
眼见他朱楼起,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也就在朝夕之间。
“罢了,都是陈年旧账提起来也没意思,今儿说的那些,你们俩记在心里便是,万万不可在外头嚼舌根。”
柳闻莺和小竹连连点头。
“记下了,绝不外传。”
……
夏日的雨来得缠绵,暑气被冲淡,只剩满鼻的清润潮气。
裴定玄从官署朱漆大门走出时,已换下官袍,着暗云纹深锦常服,墨发用玉簪挽就,少了朝堂上的肃杀气。
雨珠落在他肩头,晕开浅浅湿痕,亲随忙撑伞上前,扶他登车。
车帘落下,隔绝外头的雨声。
裴定玄落座,看向对面的亲随沉声道:“说吧,都查到些什么。”
“属下查实,康佑王生前的确常去城西云梦居,薨前半月便去过五趟,云梦居内就住着那名幻师。”
“他叫什么?”
“那幻师据闻叫做云梦先生,在京中百姓口里是个能解百忧的活神仙。”
裴定玄轻叩膝上衣料,眉峰紧蹙。
自康佑王薨逝,朝野上下便闹得沸沸扬扬,表面看是他于府中自缢,但刑部的人抵达后却查出诸多疑点。
这段时日来,裴定玄吃住都在刑部,几乎未曾归家,带着人抽丝剥茧,才查到关键线索。
康佑王薨逝前,曾乔装打扮,暗地里去拜访一位在京中声名鹊起的幻师。
那幻师不仅寻常百姓对他奉若神明,连不少达官贵人都对他深信不疑,在京中竟有几分德高望重的模样。
越是无懈可击,裴定玄便越觉得蹊跷。
康佑王的死因说不定与他关系,但尚无关键证据,贸然捉拿,阻力不小,还容易打草惊蛇。
既是无凭无据,他便只能亲自去探探那幻师的底细。
马车行至城西巷陌深处,在一方竹篱屋舍前停稳。
亲随撑开油纸伞,裴定玄躬身下车。
院门虚虚掩着,吱呀推开,两名小童旋即迎上来。
为首那个伸出手,掌心向上。
“先生今日只见有缘帖的客人。”
所谓缘帖便是预约帖子,需有人引荐,才能获取。
裴定玄要查案,自然做足了准备工作。
他从袖中取出缘帖,小童接过后侧身让路。
“先生已在屋内相候。”
亲随欲跟上,却被另一个小童拦住。
“先生规矩,独见来客。”
亲随面露迟疑,看向裴定玄。
裴定玄吩咐:“你们在屋外等我。”
院内铺青石板,雨珠顺檐角滴下。
行至正屋前,小童躬身道:“客人请进。”
裴定玄推开门,一股香气迎面而来。
不似兰芷清芬,也非熏香浓郁,他一时辨不出,只觉隐隐勾人神思。
屋内陈设简单,窗牖糊着素纱,将天光滤成朦胧的乳白。
正中悬一幅禅意画,墨色深深浅浅晕染出层叠的同心圆,圆心处一点留白,恍惚望去竟似人眼。
角落几盆白色的花静悄悄盛开,或钟状的花苞,或细长的花瓣。
云梦先生坐在案几后,面容清癯,四十上下。
窗边悬着一串铜风铃,风刮过时,叮叮当当响得零落,平添几分清隽旷远。
云梦先生抬手:“客人请坐。”
裴定玄坐在他对面的蒲团,小童奉上茶盏,茶水琥珀色,底部倒映一圈圈螺旋纹路。
“这茶盏的纹路倒是别致。”
小童垂眼回答:“先生偏爱螺纹,说天地万物皆循回环之道。”
裴定玄未接话,从袖中荷包取出银针,针尖探入茶汤。
一番动作落于小童眼中,他当即面露气恼,似觉被轻慢。
正要出声制止,被云梦先生拦下。
“无妨,客人行事谨慎,讲究些也是应当。”
银针未变。
裴定玄收针入袖,目光落回幻师面上。
“听闻先生三年间解忧无数,医治心病分文不取,只收些清茶薄礼。”
他停顿道,“既然有此神通,怎猜不出在下今日为何而来?”
…………
过渡章,要来大的了。
第163章 赐我梦境
云梦先生举起茶盏轻啜。
“人生在世所苦所烦,不过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贵人所忧,其一在公,其二在私,对否?”
裴定玄心头微凛,面上波澜不惊。
康佑王身死闹得朝野皆知,幻师说他为公事烦忧,倒也算是顺水推舟的话术,不足为奇。
可汀兰院的事,是公府深宅里的隐秘,从未对外泄露半分,他怎会知晓?
疑云掠过心头,裴定玄很快冷静。
“先生倒像是天桥下的算命先生,捡些模棱两可的话头糊弄人,天下众人谁不是公私缠身?”
这种说辞套在谁身上都合适。
“先生既然猜到在下为康佑王之案而来,有的话不妨明说,他来此处曾……”
“大人既存疑虑,不如先饮了这杯茶。”
云梦先生打断他,神情笃定。
“此茶名为照心,无别的用处,唯饮后能让人瞧得几分真实,辨得清心头所想。”
裴定玄仍有些犹疑。
“大人在怕什么?银针既已验过,何不一品?饮罢,我们再谈康佑王之事。”
不过一盏茶。
裴定玄端起茶盏,入口微苦,继而回甘,与寻常雨前龙井并无二致。
他搁下茶盏,“现在可以说了?”
“自然。”
“你为人解忧,那康佑王来你这儿是为了解何忧?”
“康佑王初来,忧的是子嗣,后来忧的是生死。”
“生死?”
裴定玄追问细节,对方皆娓娓道来。
案情脉络渐显,裴定玄凝神听着,却不知怎的,只觉视线愈发清晰。
屋内每一道木纹,花瓣上的脉络,禅意画上墨色的浓淡渐变……都纤毫毕现。
当他抬眼望向那幅挂画,画上的那只眼睛,似乎轻轻眨了一下。
裴定玄脊背生寒,定睛再看时,那画却静止如初。
是错觉?
他按住眉心,连日疲惫引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缓了一会儿后,他正要再看,云梦先生的声音徐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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