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把话说透,但那暗示足够明显。


    柳闻莺定是在汀兰院惹了事,才被大夫人发配到明晞堂。


    所谓的得力,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


    要是真得力,岂会舍得放人?


    吴嬷嬷听着,半晌没有作声。


    席春又添了把火,“吴嬷嬷,咱们院是伺候老夫人的清净地儿,老夫人身子又弱,可经不起半点腌臜事的搅扰,她不得不防啊……”


    庭院里夏蝉嘶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


    吴嬷嬷眼神逐渐严肃,“你的意思我明白,老夫人那边有我看着,她做得好,自然有她的位置,若有不妥……”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里的冷意,席春却是听得清楚。


    席春心下稍安,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吴嬷嬷是老夫人身边最信任的人,有她起疑心,暗中留意。


    那柳闻莺往后在明晞堂,就别想舒坦。


    上午,叶大夫按时前来请脉。


    他照例询问了昨日饮食、睡眠及其余情况,席春和吴嬷嬷在旁仔细回话。


    诊脉毕,叶大夫让大多数人,只留几个丫鬟近前。


    裴泽钰也被请在外间,与内室隔着一重屏风。


    丫鬟们小心扶起老夫人,在叶大夫的吩咐下侧过身,褪下半边衣衫。


    叶大夫俯身仔细查看,手指按在尾椎骨附近,眉毛紧皱。


    “此处肤色泛红,触之发热,是褥疮将生的征兆。”


    叶大夫直起身,神色凝重。


    老夫人听后,认命似的闭眸,让吴嬷嬷给自己穿衣盖被。


    “老夫人久卧气血不通,加之夏日天热,一旦破溃便极难收口,要是生出痈疽,会危及根本。”


    褥疮是照料瘫痪病人最棘手的难题之一,要是形成,痛苦不堪,治疗也极为麻烦。


    席春脸色变了,抢在前头发难,盯着柳闻莺说道。


    “定是她照料不周,前日才换她值夜,估计她偷懒没按规矩两个时辰按摩,老夫人这才起了褥疮。”


    指控来得又快又急,直接将责任扣在了柳闻莺头上。


    柳闻莺心下一沉,她知道席春会找茬,却没想到来得如此直接。


    若真坐实了,莫说在明晞堂待不下去,便是大夫人那里,也无法交代。


    “席春姑娘此言差矣,褥疮乃因局部长期受压,气血瘀滞所致,绝非一两日疏忽便能形成。


    我前日方至明晞堂,即便片刻不离,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四个时辰(四十八小时)。”


    她转向叶大夫,恭敬请教。


    “叶大夫医术高明,想必最是清楚,褥疮之症非经数日积累,不能至此。”


    叶大夫点头证实道:“褥疮初起,皮下色红触热,确非一日之功,多是日积月累所致。”


    短短一句话洗清柳闻莺的嫌疑和身上脏水。


    席春被堵得语塞,她本想借题发挥,打压柳闻莺。


    她也不傻,若再咄咄逼人,只会显得自己刻意针对。


    席春拍了一下额头,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倒是我过于忧心老夫人的康健,错怪柳奶娘了。”


    说是错怪,但也没道歉。


    “叶大夫,以你之见该何如治?”


    屏风后传来声音,是二爷裴泽钰。


    祖母脱衣检查,他出去内室回避,清峻身影在屏风上投落剪影,栩栩如生的松鹤延年丹青映在他衣袂。


    叶大夫转向他,神色恭敬却也不乏医者的直率。


    “回二爷,此症重在预防,治疗为辅。


    首要之务便是勤加翻身,避免尾椎部位长时间受压。


    按眼下情形,至少需一个时辰翻身一次,夜间亦不能间断。”


    一个时辰一次。


    裴泽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吴嬷嬷无奈道:“老夫人本就浅眠易醒,夜里丫鬟们每次按摩,动静再轻也难免惊扰。


    睡不安稳,精神也愈发不济,身子亏虚得更快。”


    要防褥疮,就得频繁翻身。


    可频繁翻身,必然影响休息。


    尤其是老夫人这样本就体弱神疲,睡眠极浅的病人而言。


    一夜被反复挪动数次,几乎等于无法安眠。


    几乎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无妨,就按照叶大夫说的做,我受得住。”鲜少开口的老夫人忽地说道。


    裴泽钰才点头,“嗯,祖母放心,孙儿会想办法。”


    旬休之日,裴泽钰从明晞堂回来时,已是戌时三刻。


    推开沉霜院主屋的门,淡淡的暖香扑面,与明晞堂清苦的药气截然不同。


    二夫人林知瑶坐在外间的圆桌旁,手里做着女红。


    见他进来,忙放下活计起身,温柔小意地贴近。


    “二爷回来了,累了吧?我让人备了热水,这就伺候你洗漱。”


    她嗓音软糯,伸手便要去接他解下的外袍。


    “不必。”裴泽钰避开她的触碰,将外袍褪下随手搭在衣桁。


    林知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微滞,却很快又调整过来。


    “那我伺候你洗足,解解乏?”


    裴泽钰挥退下人,门扉关上,外人不在,对于林知瑶他置若罔闻。


    …………


    第141章 不许碰


    屋里除了他们二人,并无丫鬟伺候。


    被裴泽钰拒绝不是第一次,但依旧让林知瑶尴尬得无处遁形。


    洗漱后,裴泽钰换上寝衣,走向内室的拔步床。


    那张床极大,雕花繁复,锦帐低垂,本是夫妻二人的卧榻。


    林知瑶跟在他身后,心跳微微加快。


    自嫁入裴府,二爷待她向来是相敬如宾,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她甚至都生出好多次怀疑的念头,二爷对她这样不在乎,又为何当时答应林家的婚事?


    成亲后同床共枕的次数几乎没有,多数时候,他或是宿在书房,或是让她睡在次间的软榻上。


    今日他既回了正房,又径自走向床榻,莫非……


    林知瑶心中升起微弱希冀,脸颊也泛起浅淡红晕。


    手指即将触到帐幔边缘,裴泽钰背对她道:“你睡次间。”


    清晰、冷静、没有任何温度。


    心底刚升起的那点暖意,骤然被冰冷的四个字击得粉碎。


    “二爷,次间的软榻太窄,我睡在那里太久,腰都落了毛病,酸疼得厉害。”


    她咬唇,眼眶微红,“求二爷怜惜……”


    裴泽钰侧过脸,烛光下眉目依旧温润,眼底却像覆了层霜。


    “窄了明日就让人换个宽的。”


    委婉哀求,换来的是冰冷拒绝。


    林知瑶看着那纹丝不动的帐幔,难堪不已。


    不行……不能就这样作罢。


    “二爷,温姐姐的孩子都一岁多,生得可爱,我看着心里也委实羡慕。”


    脸颊烧得厉害,林知瑶细弱蚊音。


    “我也想要个孩子,若是有孩子陪着,沉霜院里也能多些生气,我也不会总叨扰二爷,不是么?”


    夫妻之间用到叨扰二字,卑微至极。


    但夫妻三载,他再冷淡,总该念及子嗣,念及她身为正妻、为他绵延后嗣的责任。


    母亲告诉她,男人有了孩子,就会变得不一样,她想试试。


    林知瑶再次鼓足勇气,指头刚触到裴泽钰的衣袖,男人便猛地抽手。


    “别碰我。”


    像被淬冰的鞭子狠狠抽在手背上,林知瑶猛地收回,整个人都懵了。


    成婚三载,在外人面前,他是温润如玉、待谁都和善有礼的裴二爷。


    可关起门来,在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面前。


    他却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避她如蛇蝎。


    连碰,都不许碰一下!


    委屈与心酸席卷而来,她再也控制不住,断断续续地抽泣起来。


    眼泪簌簌落下,砸在褥子上,晕开小片深色湿痕。


    哭着哭着,她瞧见帷帐内的人坐起身。


    湿润尚且挂在睫毛上,林知瑶心底不由升起希望。


    二爷终究还是心疼她么?


    下一刻,裴泽钰眉头厌恶地蹙起,“让人进来,把这床褥换了。”


    轻飘飘一句话,将林知瑶最后一丝希冀碾得粉碎。


    她彻底呆住,站在床前,身子僵得如同木雕泥塑。


    他起身,不是为了安慰她,只是嫌她的眼泪脏了他的床褥。


    裴泽钰见她呆若木鸡,耐心耗尽,只余下浓浓厌烦。


    他不再多言,直接掀被下床。


    玉白手指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随意披在身上,头也不回大步走出沉霜院。


    夜已深,万籁俱寂。


    裴泽钰走出沉霜院后,信步来到明晞堂。


    夏夜的庭院,带着白日残留的微热和草木蒸腾的湿气。


    主屋烛火已熄,仅留廊下和侧屋一两盏守夜的小灯。


    想来是守夜丫鬟在此值宿,要按着叶大夫的吩咐,每隔一段时辰便去为老夫人翻身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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