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席春脸色青白交错,先前的质疑与傲气被狠狠打脸。
柳闻莺为老夫人盖好薄被,才起身回话。
“多谢大夫谬赞,都是您指点得当。”
她并未因夸赞而有半分飘飘然,反让叶大夫愈发赏识。
“你做得很好,指温、沉劲、穴准日后就照此手法,两个时辰一次,日夜不间断。”
他又指点柳闻莺几处细微变换,她铭记于心。
一番交代结束,又叮嘱几句日常照料的注意事项,便背起药箱准备离去。
路过席春身边时,他淡淡开口:“席春,照料老夫人,本事与细心比资历更重要,往后多与柳奶娘配合才是。”
叶大夫不是府里的主子,但他全权负责老夫人的身体照料,且老夫人在他的诊疗方案下确有成效。
就算是在裕国公跟前,他说的话国公爷也不得不听。
席春冷着脸应了声。
待叶大夫离去,内室气氛凝滞。
柳闻莺主动上前将老夫人扶着,躺回床榻。
“老夫人您好好休息,奴婢们就在外边候着。”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闭眸。
众人退了出去,仅留个丫鬟守在床前的脚踏边。
柳闻莺不想与席春过多纠缠,可来到屋外,席春却率先发难。
“别以为叶大夫夸你一句,就能在明晞堂横着走,你若做错一步,即使是大夫人派来的,我也照样掀你下来。”
柳闻莺平静回视:“我横不横着走,不由你说了算,老夫人舒服,就是我最大的底气。”
“哼,走着瞧。”
一下午,柳闻莺都在明晞堂度过。
初来乍到,席春并未给她分配具体的活计。
说得好听是让她在旁边看着学着,实际上是另外一种排挤。
日头西斜,廊下的阴影拉得老长。
一个圆脸杏眼的丫鬟端着熏香灰烬从屋内出来,经过柳闻莺时,悄悄蹭到她身边。
“柳姐姐,你还记得我么?”她声量很低,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亲昵。
她面容有些眼熟,柳闻莺稍一思索想起来。
“你是……菱儿?”
她记得之前府里采买丫鬟时,大夫人让她帮着掌过眼。
当时这个叫菱儿的小姑娘,站在人堆里并不起眼,但眼神干净,问话时答得也实在。
来府里当差是因为奶奶病了急需用钱,她才自愿卖身。
“是我是我!”
菱儿见她认出自己,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感激的笑。
“谢柳姐姐当初的恩情,要不是姐姐点头,我奶奶的病怕是就耽误了。”
柳闻莺笑笑,“你自己也很争气,如今在明晞堂做事,可还适应?”
“适应的!”
菱儿忙点头,随后又低声道:“就是席春姐姐管得严,规矩大,一开始总挨说。”
她偷偷觑了一眼屋内,见席春不在近前,才又说:“柳姐姐,你刚来怕是有许多不清楚的,老夫人她……”
她竹筒倒豆子般,将平日里观察到的,听来的关于老夫人的种种,小声说出来。
…………
第138章 冰做的壳
“老夫人喜静,最厌吵闹,屋里说话都得压着声儿。”
“口味偏清淡,药里加了黄连就格外抗拒,得备着蜜饯,还不能太甜腻。”
“夜里容易惊醒,醒了便难再入睡,守夜的人得格外警醒。”
“还有老夫人虽沉默寡言,心里却明镜似的,最不喜欢人把她当糊涂人敷衍……”
菱儿说得细碎,却都是贴身伺候才能摸清的细节。
柳闻莺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从菱儿口中探听的信息,对她尽快熟悉差事、伺候好老夫人至关重要。
但她并未全然尽信,有的事眼见为实,不能先入为主。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刚来两眼一抹黑,有你说的,我心里踏实多了。”
菱儿见她领情,更加高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屋内传来席春唤人的声音。
她吐了吐舌头,忙把香灰倒掉,朝柳闻莺匆匆行礼,快步进去。
傍晚时分,明晞堂又来了位人物。
吴嬷嬷面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清亮矍铄。
她一进院子,原本还算松弛的氛围顿时绷紧,连席春都迎上去,态度恭敬带着亲昵。
“吴嬷嬷,您怎么不多歇会儿?昨儿守了老夫人整整一夜呢。”
吴嬷嬷是老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与老夫人相伴几十年,情分非同一般。
老夫人病后,她也几乎是寸步不离。
昨儿熬夜照料,今日早上才被劝着去歇息,此刻又来了。
柳闻莺之前跟着温静舒来明晞堂侍疾,与她有过数面之缘。
吴嬷嬷摆摆手,“觉是睡不够的,心里惦记着老夫人就来了。”
老夫人还在屋里小憩,旁人都不敢打扰。
吴嬷嬷屋外巡视,蹙眉道:“地缝里的青苔,该让人仔细刮一刮。
还有廊檐下的巢趁天黑前捅掉,免得明日早晨吵老夫人清静。”
席春连声应下,吩咐人去办。
屋外打扫干净,老夫人赶在晚膳前醒过来。
吴嬷嬷一听,抬步往主屋去。
进了屋,她去看过老夫人无虞,便在外间和次间缓步逡巡。
“多宝格上的灰没擦干净。”
“窗纱该换了,边角有个不起眼的小洞,夜里漏风。”
“熏香味道太冲,换那匣子里的沉香,清雅些。”
丫鬟婆子们在她面前屏息凝神,动作轻巧地按吩咐行事,不敢有半分怠慢。
吴嬷嬷巡视到次间,那儿置了张紫檀木书案。
书案上收拾得整整齐齐,文房四宝俱全,还摞着几卷书,像是常有人使用。
吴嬷嬷脚步没说什么,只示意丫鬟将旁边小几上的一盆兰草挪了个更通风向阳的位置。
离得最近的,手头没有活儿的柳闻莺便成了被示意的。
柳闻莺来到案牍前,将兰草挪了挪。
席春骤然看见,大步走来告诫道:“那都是二爷的东西,以后你不准动。”
柳闻莺正要启唇,门口传来脚步声。
清俊身影缓步入内,他身着月白色锦袍,袖口绣着暗纹银竹,纹路细密精致。
面容清润,通身淡雅,与裴定玄的凛冽,裴曜钧的张扬截然不同。
席春上前福身,声音甜得发腻,“二爷来了,老夫人这会儿正醒着。”
“嗯。”
裴泽钰只应了一个字,声音也如其人般清浅。
二爷一落座,在外间和次间洒扫整理的丫鬟们便出去。
只留下席春、吴嬷嬷并两三个最得力的、专司近身伺候的丫鬟。
柳闻莺也留了下来,似乎每次遇到这位二爷,自己都格外狼狈倒霉。
希望这回不会再生出什么倒霉事儿。
她眼观鼻,鼻观心,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裴泽钰在床沿轻轻坐下,握着老夫人的手。
“祖母,今日可觉着好些了?”
缓声如泉,平和清润。
一直极少开口说话的老夫人点点头,难得绽出点笑:“还好。”
“孙儿今日回来,路过酥芳斋,想起祖母最是喜爱他家的桂花酥,便让人称了一些带来,还是老做法,老味道。”
仆从会意,利落地解开捧着的油纸包。
里面裹着小巧精致的桂花酥,甜香不浓郁,恰好合了老夫人病中清淡又喜甜的口味。
“二爷,让奴婢来吧。”
席春知晓二爷的习性,看着温和,实际有洁癖。
故而主动请缨,既想讨好二爷,也想彰显自己在明晞堂的地位。
谁知裴泽钰却摇头,“不必。”
他捏起一块桂花酥,送到老夫人唇边。
老夫人嘴唇嚅动,含住了那块酥点。
她咀嚼得很慢,枯瘦的脸上漾开愉悦弧度。
待老夫人吃够三块,摇头不要了,裴泽钰才收手,亲自拭净她唇角残屑。
之后取来一方素白帕子,仔细地擦了擦指尖,用过的帕子丢给仆从,出明晞堂后丢掉。
方才二爷喂老夫人的事后,柳闻莺莫名窥见了一点真实。
宅子里人人戴着面具,处处皆是算计,能让洁癖严重的二爷连喂点心都不想假他人之手,足以证明他对祖母的感情是真挚的。
他对外人裹着冰做的壳,但对榻上的祖母,那片冰壳底下,藏的却是真真切切的暖意。
裴泽钰在床沿又坐了片刻,低声与老夫人说着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大多是今日朝中或街市的见闻。
直到外头隐约传来更漏声,提示着晚膳时辰将至。
“祖母,该用晚膳了。”
他给老夫人掖好被子,“孙儿先去用饭,过会儿再来看您。”
“好……”
主子一走,明晞堂的下人们也得了片刻喘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