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玄声音更冷,一连串发问如同冰雹砸在裴曜钧脸上。


    “需要凑得很近?需要让她穿成这样,需要在房里单独问话?”


    裴曜钧被数落得火气也上来,“穿成这样怎么了?画舫上备的衣裳,难不成让她湿着?单独回话又怎了?公府里的人,我还不能单独问?”


    “你的规矩呢?平日胡闹便罢了,如今对着一个女子也这般轻挑。”


    “裴曜钧你眼里还有没有半分体统!”


    “体统?”裴曜钧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嗤笑出声。


    “大哥今日倒与我讲起体统来了?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体统?是像你一样,整日板着脸,心里想什么谁也不知道,才算体统?”


    话赶话儿,越说越冲。


    “况且,大哥今日就正常吗?我救人不是好事吗?值得你动这么大的火?说出去还以为你是为了个下人——”


    “不可理喻,下去!”


    被当众呵斥,裴三爷的傲气令他眼底烧成一片红。


    他盯着兄长半晌,忽然扯出轻蔑一笑。


    转身时动作幅度之大,带翻旁边的矮凳。


    砰一声巨响,他摔门而出。


    门扉震颤的余音在梁柱间萦绕,剑拔弩张的氛围顷刻间冷寂下来。


    柳闻莺维持垂首的姿势,脖颈僵疼到麻木。


    深色衣袍的主人还立在原处,低气压像沉甸甸的墨,泼满整个屋子。


    她敛衽福身,“大爷若无其他事,奴婢告退……”


    说罢便抬步往门口走,想要尽快逃离窒息地。


    “站住。”


    裴定玄的声量化作无形的线,缚住她的脚踝。


    “你就打算这样出去?”


    肩头的衣料又滑落些许,露出更多莹润肌肤。


    “衣衫不整,披头散发,是唯恐旁人瞧不见,猜不出屋里发生了什么?”


    柳闻莺呼吸紧了紧,“奴婢会避开人整理。”


    “避开人?能避得了?”


    若是能避得了,又岂会让他撞见?


    他动了,衣袂拂过地板,一步步,不疾不徐靠近。


    柳闻莺后退,脚跟抵住身后的圆凳,再退容易跌倒。


    “别动。”


    他已经走到她跟前,不输裴曜钧的高大身影笼下来。


    裴定玄伸手,目标是她侧面的衣带。


    “转身。”


    他在帮她重新系上松垮的带子。


    柳闻莺不敢拂意,依言转身。


    门扉紧闭,厢房内没有点灯,光线晦暗,他倾身凑近些。


    柳闻莺浑身僵硬,能感受到他的吐息拂过后颈。


    而他的手落在她脊背,那里的几条细带松垮纠缠,是她方才怎么也无法系好的结。


    夏季衣料轻薄,他的体温源源不断渡过来,烫到心底。


    柳闻莺闭上眼,脑中不受控制浮现破碎画面。


    昏暗侧屋,急促呼吸,同样的一双手,也曾落在她身后,并非系带,而是……


    心跳如擂,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奔涌的声音。


    系紧了。


    他没有立刻退开。


    手指在她腰后平整的结上停留,指腹下压,感受布料下腰窝的凹陷。


    力度很轻,轻得像错觉。


    “好了。”


    衣带系紧可柳闻莺的心却没能跟着束牢,反而悬得更高。


    她转过身,“谢……”


    懒怠听她疏离的道谢,裴定玄打断:“你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吗?”


    …………


    第130章 误会钩引


    不久前与三爷对峙,话已经说透。


    柳闻莺长睫掩眸,声音恭顺。


    “奴婢错在身为女子,却贸然下水救人,湿身失仪,丢了公府的颜面。”


    半晌,裴定玄忽然低笑了一声:“方才三弟便是这么训你的?”


    三弟素来桀骜,直来直往,不善伪装。


    方才那般针锋相对,哪里是为了一个下人该有的作态?


    再结合柳闻莺的回话,他很快明了。


    三弟动了真心,在护着眼前的人。


    他忽地伸手,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生痛。


    天旋地转间,柳闻莺的后背撞上供人休息的罗汉榻,柔软的锦垫陷下去,青丝散乱铺开。


    她尚未回神,裴定玄已经欺身压下来,一手仍箍着她的腰,另一手撑在她耳侧。


    这个姿势让她细软的腰肢被迫拱起,胸丨脯挺起,乌黑柔亮的发铺在锦褥上,竟比那几夜在侧屋的昏灯剪影里更要勾人魂魄。


    裴定玄盯着她,面上冷静的冰层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灼人的岩浆。


    “你就是这么勾丨引三弟的?”


    他眼里似烧着火,火光里映出她狼狈又艳冶的模样。


    青丝缭乱,在他身丨下像一株被骤雨打湿的海棠。


    他眼底的火几乎要烧到她脸上。


    柳闻莺在那片灼人的视线里,忽然读懂了什么。


    他误会了。


    误会她这身打扮是蓄意勾丨引,误会她存了攀高枝的心。


    也好。


    柳闻莺心一横,干脆默认这盆脏水。


    只要他能放过自己,不如就让他那么认为。


    “为什么选老三?”


    男人嗓音低哑,指背在她颈侧来回摩挲。


    “因为他尚未娶亲,心性单纯,容易拿捏?你想做三夫人?”


    她咬紧牙关,破罐子破摔:“是又如何?”


    裴定玄眸色骤暗,“嫌我有家室,给不了你正妻之位,所以才退而求其次选了老三?”


    他的语气太危险,像一刃薄冰,底下是万丈深渊。


    说“是”怕触怒,说“不是”更怕给他留想头。


    于是闭了眼,沉默以对。


    见她缄默不言,裴定玄怒火更盛。


    掌住她脖颈的手前移,在颈侧脉搏跳动处流连,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可柳闻莺清楚,只要他用力扼住,自己便无生还可能。


    “不说也行,有我在一天,你休想。”


    话音落下,他猛地抽手,直起身背对她,玄袍翻起冷冽弧度。


    门被拉开,湖风灌入,吹得柳闻莺鬓发乱飞,也吹得她一身冷汗浸透。


    柳闻莺在罗汉榻上躺了很久。


    腰间被勒紧的衣带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力度,颈侧被他掌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她撑着坐起身,散落青丝垂落肩头,烟霞色裙裾铺了满榻。


    她盯着裙面繁复的缠枝花纹片刻,伸手一点点将滑落的衣襟拉拢,能够到的系带重新拆开、理顺、系紧。


    整理好鬓发,柳闻莺才出厢房,找到画舫的下人重新要了身朴素衣裳。


    那身烟霞软罗她不敢穿,颜色太艳,裁制又精细,往主子堆里一站,尊卑立刻模糊。


    她好不容易在府中有立足之地,绝不能因一身衣裳留下尊卑不分的话柄。


    换好衣裳,柳闻莺又变回那个低眉顺眼的仆役模样,往冰厅走去。


    偌大的厅堂里,冰山静静散着白雾,雕花长案上果碟茶盏都未动,不见大夫人的身影。


    她找到下人问过才知,大夫人在冰厅里呆久了寒气重,移步去三楼茶室。


    柳闻莺上了三楼。


    茶室的门虚掩,里头传出温静舒轻柔的笑语,似乎在说什么趣事儿。


    柳闻莺在门外站定,理了理衣着,才叩门而入。


    茶室里暖香袅袅,临窗的榻上,温静舒正倚着大引枕,手里捧着盏红枣茶。


    周围坐着形形色色的贵妇人,笑语嫣然。


    柳闻莺上前,“大夫人。”


    温静舒放下茶盏,脸上笑容和煦。


    “你回来了?方才正说起你呢。”


    她招招手,“快过来坐,瞧你脸色还有些白,可无事?”


    榻边放着个杌凳,柳闻莺没敢坐,只垂手站着,斟酌道:“奴婢方才去更衣,耽搁了时辰,特来向大夫人告罪。”


    “告什么罪?我都听说了,你见义勇为,救了落水的孩子是桩积德的好事。”


    温静舒笑吟吟。


    “都是做母亲的人,见着孩子遭难,哪里能袖手旁观?如今我满心满眼都是烨儿,有你这般心善的人,只会欢喜,怎会怪你?”


    柳闻莺愣住,“大夫人知道了?”


    温静舒含笑点头,眉眼间尽是舒展的暖意。


    “嗯,大爷将烨儿抱回来的时候,我还吃惊怎么是他带回来的,后来才听他说,是你跳下水救人。”


    提及大爷,柳闻莺羽睫颤了颤。


    颈侧的温度仿佛再度烧起,缠绕不灭。


    “奴婢鲁莽,没给公府丢脸就好。”


    “怎么会丢脸?方才几位诰命夫人还拉着我说,公府真是好福气,收了个忠勇的好婢子。”温静舒骄傲道。


    柳闻莺浅浅笑了笑,当着满室诰命夫人的面道:“都是夫人教导的好,奴婢不敢居功。”


    窗外的湖光从明晃晃的金色,慢慢沉淀成暖橘,又染上些许暮色的灰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