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几个参与斗殴的汉子,他挥手:“你们几个,虽系误会,但动手殴打亦是不对,本该治罪,念在你们被蒙蔽,初衷热心,便不予追究,速速离去。”


    那些汉子已被裴曜钧的身份和眼前的阵仗吓住,大呼大人明鉴后,相互搀扶着离开。


    他们溜得比兔子还快,连索要医药钱的心思都不敢有。


    “至于陈氏,你与柳氏关系已尽,仍当街辱骂,寻衅滋事,是此次事端源头。


    按律,当掌嘴二十,罚银十两,拘押三日。念你身有伤痛,本官姑且从轻发落,罚银十两,即日缴纳。”


    陈银娣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她被打得这么惨,最后反而要罚她的钱?


    “青天大老爷,你不能这么判啊!”她嘶声喊道,“是他先打我的,他是柳闻莺的姘头,你不能因为他们有钱有势,就偏向他们啊。”


    她一口一个姘头,听得吴大人脸色发黑。


    “糊涂妇人!这位乃是当朝裕国公府的三公子,身份尊贵,岂会看上你的前嫂子?”


    “什么公府母府!反正他们就是不清不楚!你们就是偏帮他们!”


    吴大人大人被她这蛮不讲理、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胡子直翘,也懒得再与这毫无见识的文盲村妇多费唇舌。


    “将她带出去,交由属地里正严加管教,再敢寻衅滋事,定从重处置!”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架起陈银娣。


    陈银娣又蹬又踹,朝柳闻莺的方向破口大骂。


    “你这个贱人,你见死不救,不得好……”


    差役掏出汗巾塞进她嘴里,咒骂顿时变成含糊的呜呜声。


    陈银娣被强行拖出去,雅间内恢复原有静谧。


    只余京兆尹、裴泽钰、裴曜钧以及柳闻莺,四人。


    京兆尹没有发令,柳闻莺尚且维持姿势,跪在原地。


    一抹绛色织锦袍角,忽地映入她低垂的视线边缘。


    裴曜钧受伤的手随意垂在身侧,血已凝住,暗红刺目。


    “就这么喜欢跪着?起来。”


    她直起身,因保持跪姿过久,腿脚发麻,尤其是脚踝旧伤处绵软得使不上劲。


    离她最近的人伸手虚扶,帮她稳住身形后一触即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今日之事有劳吴大人费心处理,我与三弟还有些话要叙,姑且失陪。”


    京兆尹拱手,让他们请便。


    “三弟随我来。”裴泽钰颔首,站起身,看也不看裴曜钧一眼。


    走到门边,他并未回头,清润平缓的声音传来。


    “柳氏你也过来。”


    柳闻莺心头松的半口气,又提起来。


    三人移步隔壁更为僻静的雅间。


    裴泽钰当先走入,在临窗主位坐下。


    裴曜钧随后进来,扯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坐在他对面。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柳闻莺,她轻巧带上门,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工部观政的时辰,你跑闹市打架,当街踢踹妇女,还有何解释?”


    声线温温却寒霜。


    裴曜钧扬眉,满不在乎,“我有何错?她是我的下人,在外面被人肆意辱骂,跟打我裴府的脸有什么区别?”


    本想说一句打狗还得看主人,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


    “我没把那疯妇怎么样,已经算是给足面子。”


    他并未夸大其词,身为长兄之一,裴泽钰不是没有领略过自家弟弟的冒失脾性。


    曾经在宴会上与同为世家的公子斗殴,将对方打得肋骨尽断,半<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不了床。


    但裴泽钰并未觉得他收敛力道是件好事,他听得出裴曜钧蛮横话语里,藏都藏不住的维护之意。


    “呵,方才你在吴大人面前说那夫人辱骂于你,你才动手,如今倒成了维护下人?”


    裴曜钧被他问得一噎,旋即强硬起来,“就不能两者都有?”


    两人争执间,裴泽钰眸光微转,落在默不作声的柳闻莺身上。


    柳闻莺自然感受到降临头顶的视线,该来的终究要来,二爷叫她过来,绝非仅仅是让她旁听。


    从角落里走出,来到屋子中央,柳闻莺对着裴泽钰深深屈膝。


    “二爷,今日之事皆因奴婢而起,累及三爷受伤,给府上抹黑,给二爷、三爷添麻烦。


    奴婢……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裴曜钧盯着她任打任罚的侧影,眉头拧成疙瘩,胸口莫名的升起烦躁感。


    他跨步上前,硬生生插在柳闻莺与裴泽钰之间。


    “罚她做什么?她挨的骂比我还难听!”


    “裴曜钧!”


    连名带姓,罕见的严厉。


    从小到大,这位二哥对他不算亲近,但也从未展现过如此严厉的一面。


    即使是他从前惹出更大的祸事,比如打伤某个不开眼的纨绔,二哥也多是轻描淡写替他摆平。


    二哥情绪淡漠,最严重也不过说他两句胡闹。


    今儿不过是替府里的人出头,怎么就惹得他这般动气?


    琢磨不透二哥心思,裴曜钧梗着脖子,不认为自己有错,“二哥你说,我听着就是。”


    他油盐不进,一心维护。


    裴泽钰听得额角突突直跳,不愿再管。


    见他真要走,裴曜钧叫住他,“二哥,你要去哪儿?”


    裴泽钰脚步未停,手触及门扉时,略略侧过脸。


    光影在他温润侧脸分割出明暗界限,声音平淡无波。


    “我尚有要事在身。”


    他没有言明,今日与京兆尹在此,本是因着吏部与京兆府之间的例行公事需要接洽。


    也未曾提及,偶然在茶楼上瞥见楼下骚乱,认出自家弟弟的身影,才临时起意。


    让京兆尹出面,将一场可能闹得满城风雨,抹黑公府的斗殴事件,悄无声息按在茶楼雅间里处置。


    对着背影,裴曜钧仍是忍不住追问:“那你会把今日的事告诉爹娘吗?”


    …………


    第115章 遑论动心


    “事到如今,你还怕爹娘知晓?”裴泽钰轻嘲。


    打人的时候不怕,被官府捉拿的时候不怕,回府倒怕上了?


    “二哥你明明知晓,错不是我挑起的,但若真闹到爹娘跟前,一顿家法我怕是逃不掉的。”


    裴泽钰叹气摇首,“你已及冠,又入仕观政,行事当有分寸,性子也该学着收敛。今日之事我可意替你按下,但若有下次……”


    “二哥放心,不会有下次。”


    裴曜钧信誓旦旦保证,就算有,也会做得干净些,不会再让他知晓。


    官袍衣袂划过一道清冷弧线,在柳闻莺身侧停下。


    她安静地立在那儿,布裙素净,脊背笔直,垂眸静立,自有一分不卑不亢。


    裴泽钰拂袖离去。


    出了雅间,裴泽钰沿着茶楼的木制楼梯缓步而下。


    他脚步沉稳,心思却未停。


    他们三人,性情迥异。


    但骨子里,都流淌着深入骨髓的傲气。


    这种傲气,让他们目下无尘,轻易不会将旁人真正放在眼里,遑论动心。


    三弟今日对这女子的态度,明显异于旁人,护短得紧。


    可他实在难以相信,以三弟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会真的看上一个身份卑微的奴婢。


    别说三弟不会,他亦不会。


    绝不会。


    事情收尾,柳闻莺与裴曜钧也没有继续留在城东的理由。


    两人走到坊市口,裴府的马车还守在原地。


    阿财踮着脚张望,瞧见两人便迎上来,却看见裴曜钧手背的伤,吓得脸色骤变。


    “三爷,您这手是怎么了?”


    “没事。”看也没看他,裴曜钧钻进车厢,丢下一句硬邦邦的回答。


    柳闻莺紧随其后,却没有立时上车,“先回去吧,具体缘由等过后我再与你细说。”


    阿财正要点头,准备上车驾马,没想到柳闻莺又道:“劳烦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快步朝着集市那边走去。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柳闻莺回来了。


    阿财定睛一看,见她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


    竹编的蚂蚱蝈蝈笼,用油纸包好的刺梨拐枣,还有干蘑菇等土特产,零零碎碎,鼓鼓囊囊。


    提着那沉甸甸的大包小包,柳闻莺上了车。


    华盖车内冰鉴散发出丝丝凉意,驱散车厢内的暑热。


    裴曜钧靠坐在柔软的垫子里,受伤的手随意搭在膝上,心情并未因离开茶楼而好转。


    车帘晃动,有人钻进来,裴曜钧睨眼看去,宽敞的马车被大包小包占据不少空间。


    “你提这些破烂做什么?”


    柳闻莺把东西放到脚边,老实回答:“三爷不是喜欢吗?千金难买心头好,总不能就这样丢了。”


    他愣了愣,目光掠过那些被保护得完好无损的小玩意。


    “随你。”


    其实他对那些集市物件也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谈不上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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