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微凉的手掌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避开那些伤口。


    “不行,你手抖成这样,药若涂的有偏差,留下疤痕如何是好?”


    “大爷不必如此在意,我本就不是什么千金小姐,皮肉上留点疤,没什么要紧的。”


    在她看来,能从拐子手里活下来,能护住小主子,这点伤痛和疤痕,根本不值一提。


    她说话时笑容很淡,但很坦然通透。


    可她不知道,这句话撞在他心口,比箭矢还利。


    他见过无数娇生惯养的千金娘子,个个都把容貌看得比什么都重,稍有磕碰便哭哭啼啼。


    在他眼里,又有哪一个及得上她半分?


    面对凶徒以命相搏的是她,绝境之中留下记号的是她,伤重至此,却还先惦记他人安危的也是她。


    这么好的她,不该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未曾出口的话,在他胸中激荡,化作更沉重的心疼,与连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怒意。


    对她如此看轻自身的怒意。


    他松开她的手,却未将药膏递去。


    反而用自己指尖蘸取,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迫得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


    “不许动。”


    他偏要给她上药。


    柳闻莺像是被点了穴道,身子僵住。


    颈侧的肌肤甚为敏感,药膏触及,凉意被涂抹均匀,化开后便是他指尖的体温。


    那温度让她浑身汗毛几乎倒竖。


    想侧头躲避,下颌却被他稳稳固定住。


    “大爷,别……”她声音发颤,破碎不成调。


    “你若想让别的男人碰,也可以,我不强求。”


    裴定玄明面给出选择,暗地里却掐断她的退路。


    驿站之中并无其他女眷,让陌生男子贴身上药,她更无法接受。


    认命般,柳闻莺闭上眼,不去看他,仿佛也能缓解心头的紧张。


    温热的指尖在她闭眸时,在颈项间游走,涂抹开一层又一层沁凉。


    距离极近,呼吸稍微大点,就能拂过他的面庞。


    他涂抹得极认真,但实在是太慢了。


    柳闻莺经受不住煎熬,启唇道:“奴婢不怕痛的,大爷不必如此细致,力道重些也无妨,莫要耽搁你的正事。”


    她感到那涂抹药膏的指尖微微一顿。


    “没有什么可以耽搁。”


    他重新落指,力道轻柔如羽毛扫过。


    难受的不仅是柳闻莺,还有他。


    她仅仅穿着单薄中衣,领子并不严实,稍微低眸就能看见雪峰沟壑,他努力控制自己视线落在指尖,顺便说话分散注意。


    “女子最重皮相,我岂不知?世家女子日日精心养护,无非是在意自己的容貌。”


    他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何如此细致用心。


    “肤若凝脂,吹弹可破,方为美,若有半分磕碰留疤之虞,便如天塌一般。”


    柳闻莺的见解倒与他不同。


    “那是她们对自己的经营,自己喜欢,看着舒心。”


    裴定玄:“精心养护容貌,不是为了寻个好姻缘,好归处?”


    柳闻莺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


    “但我不在乎那些,我已经有了落落,往后只愿能好好护着她长大,嫁人之事早已不做他想,又何须忧虑留不留疤?”


    这份将自身置于末位的淡然,像一根细韧丝线,勒紧裴定玄的心脏,带起一阵尖锐的窒闷。


    “既然用了药,便需见效,留疤与否不由你说了算。”


    “大爷若是笑话,我便不说了。”


    “不会,你想说便说。”


    劫后余生,柳闻莺心防松动,得到他的回应才缓缓说起藏在心底的想法。


    “其实姻缘一事我也想过,若是将来出府,我想做点小生意,赚点安稳钱糊口,然后呢……”


    她声音沙哑,却因染上一丝虚弱憧憬而显得柔和。


    “若有可能,便招个老实本分的入赘夫婿。不拘他是什么出身,模样如何,有无本事,只要人不坏,心地善良。”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满是对安稳日子的向往,也藏着过往的辛酸。


    “大爷或许不知,奴婢是被婆家赶出来的,这世道太难,一个家中无男人的妇人,会平白受许多欺辱和白眼。


    哪怕是自立门户,也总有人觉得你好捏,好欺负。”


    “所以那个入赘的夫婿,他不需要太出挑,哪怕平庸些,甚至窝囊些都无妨。”


    说到这里,她极轻地自嘲了一下,“我只需要借一个名头,一个幌子,让我能安安稳稳地做我想做的事儿就好。”


    指尖轻飘飘的力道,恰好重按在皮下淤血最凝滞的地方。


    柳闻莺猝不及防,疼得发出短促的轻嘶。


    “……抱歉。”


    裴定玄的思绪还陷在她方才那番话里,闻声立时收手。


    柳闻莺摇头,“没关系。”


    她能想到,大爷何等身份,恐怕从未做过伺候人的细致活计,他能亲自动手上药已属天方夜谭,手上力道有些失控再正常不过。


    自己方才那一声,怕是让他不自在了。


    她正暗自懊恼,却听对方忽然开口。


    “不会有那天。”


    不会有哪天?


    是指她出府后,无人庇护,会受人欺凌的那天吗?


    还是指她所畅想的,招个入赘夫婿、借名立户的那天?


    …………


    第100章 三爷抱


    柳闻莺心底转过许多念头,想问,话到嘴边,却胆怯了。


    他说完后,仿佛也不需要她回应,重新涂抹药膏的力道控制得极好,均匀稳妥,极尽专注。


    很快,颈间的药膏涂抹完毕,清润的凉意覆盖了所有不适。


    玉罐的盖子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脆响。


    裴定玄站起身,高大身影将光线遮挡。


    “好生休息,稍后会有人送饭食汤药进来,明日便启程回京。”


    他走了,柳闻莺想不通那句话的疑思,便也不纠结,安然躺好休息。


    她要尽快恢复身体,落落还在京城等着她呢。


    两日后。


    官道平坦,车轮辘辘,马蹄声声。


    与不久前被捆缚于腥臭板车,强行掳走不同。


    此番归来柳闻莺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身下垫着厚实的锦垫。


    怀中抱着已恢复精神,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主子。


    对面坐着的是闭目养神的裴定玄。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背脊挺直地靠着车壁。


    马车内空间不小,但他的存在感太强,清冽肃穆的气息无声弥漫,让柳闻莺不自觉将呼吸放轻。


    马车渐近城门,速度放缓。


    外头传来熙攘人声、车马声,还有守城兵卒偶尔的喝问。


    柳闻莺忍不住抬手,轻轻掀开车窗锦帘的一角。


    熟悉的城门楼巍然矗立,进出的百姓商贩络绎不绝。


    几个兵卒懒洋洋地站在两侧,有时盘问两句,有时直接挥手放行,与那日所见,并无太大不同。


    她放下帘子,收回目光。


    喉间的伤让她声音沙哑,她忍不住低低嘟哝一句。


    “城门盘查若是能再细致些,不知能救下多少被强行带走的妇人与孩童……”


    那日她被拐时,若非士兵盘查草率,或许他们早就被发现了,也不至于受那么多苦楚。


    她声音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并未指望得到回应。


    裴定玄却睁开了眼,“你说得无错,盘查松懈是大错。此案涉及范围甚广,牵连甚重。


    后续彻查时,不仅要抓捕所有涉案的拐子,相关的守城官员、士兵,凡是玩忽职守、甚至收受贿赂纵容包庇的,都要被追责。”


    “那就好。”


    有他这般态度上折子,往后京城的城门盘查,会真的严格起来,那些潜藏的拐子,也能少些可乘之机。


    柳闻莺彻底放心,低头轻轻蹭了蹭烨儿柔软的额发。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国公府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前。


    朱漆大门早已敞开,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除了因腿疾不便的老夫人休养未出,府中有头有脸的主子、管事、乃至有体面的嬷嬷丫鬟,几乎都聚在了门口。


    车帘被侍立一旁的小厮恭敬打起。


    裴定玄率先弯腰下车。


    他身形挺拔,玄色衣袂拂过车辕,落地无声。


    “大爷!烨儿他在哪儿?”


    急切的女声响起,温静舒不顾平日端持仪态,提裙冲上前。


    她一张温婉秀丽的面容憔悴不堪,眼眶红肿,显然是这几日担忧哭泣所致。


    “烨儿呢?我的烨儿可安好?”


    车帘再次微动,柳闻莺抱着裴烨暄躬身而出。


    她身上穿着临时找来的青布衣裙,头发也只简单挽起,面容没什么血色,脖颈处的纱布显眼。


    她怀里的小团子,白白嫩嫩,没遭什么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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