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他虽未亲眼得见,但吏部考核地方官员时,那些触目惊心的卷宗,他翻过。


    “父亲是忠臣,忠的是君,是国,我也曾以为,忠君便是忠太子。”裴定玄摇摇头,“这些年看着太子所作所为,我动摇了。”


    他起身绕过案牍,走到裴泽钰面前,声音沉重,“太子阴鸷利己,不得民心。他若登基,是百姓之祸,更是社稷之危。


    而二皇子我私下接触过几次,他仁厚爱民,有治国之才,更有帝王之相。”


    裴泽钰心头剧震,“所以这就是你利用祖母,离间父亲与太子之间的缘由?”


    裴定玄没有否认。


    他走到书案边,手指拂过案上一方青玉镇纸。


    那是祖母在他十六岁生辰时送的,玉质温润,上头刻着持重守正四字。


    “二弟,裴家百年勋贵,看着风光,实则早已是众矢之的。”


    “太子党视咱们为棋子,二皇子党视咱们为绊脚石,父亲忠心耿耿,可这份忠心,在帝王眼里,未必不是威胁。”


    转身看向他,“你是我们三人里最有才华的,当年殿试一甲第三,探花及第。


    不仅才学过人,更是风姿卓绝,连陛下都曾赞你玉树临风,当为朝堂添色,可这些年呢?”


    月色袖袍下的手渐渐握紧。


    “你入仕多年,从翰林院编修做到吏部考功司郎中,看似顺遂实则……”


    裴定玄顿了顿,还是将戳人心的话说出,“从五品。堂堂探花,多年光阴,只谋得从五品,二弟,你当真甘心?”


    甘心吗?


    当然不甘。


    他记得殿试放榜那日,琼林宴上,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陛下亲自为他簪花,笑说:“裴家二郎,才貌双全,是我朝幸事,他日必为国之栋梁。”


    那时他也曾以为,凭一身才学,满腔抱负,定能在朝堂上有所作为。


    可现实呢?


    翰林院三年,他埋头修史,编撰典籍,那些锦绣文章最终都锁在故纸堆里。


    调任吏部后,他兢兢业业,考核官员,整顿吏治,可每有建言,总被一句年轻气盛轻轻带过。


    不是他无能,而是家世太煊赫了。


    裕国公府,名门望族,父兄皆掌实权。


    这样的门第,帝王岂会不忌惮?平衡各方势力,才是帝王心术。


    他裴泽钰再有才,也只能在从五品的位置上慢慢熬,熬到父亲致仕,熬到兄长退隐,熬到裴家不再一家独大。


    这些道理,他懂。


    所以这些年,他收敛锋芒,谨言慎行,将自己活成一块温润的玉。


    光而不耀,棱角尽藏。


    可夜深人静时,那份不甘,依旧会像毒草般疯长。


    “有些话不必再说。”


    “为何不必?二弟,你还年轻,难道真要在这从五品的位置上蹉跎一生?裴家的将来,终究要靠你们。”


    裴泽钰扯了扯嘴角,“靠我们?大哥,你如今做的这些真的是为了裴家的将来吗?还是为了你自己的抱负?”


    裴定玄默然,半晌他道:“我的抱负,就是裴家的将来。朝堂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咱们不争,便只能等着被别人吞掉。


    父亲选择太子,我选择二皇子,无论谁赢,裴家都有一条退路。”


    裴泽钰声音发涩,看着他非常陌生,“所以祖母的病,便成了这局棋里的一枚棋子?”


    “二弟,我没有利用祖母,我比谁都希望她老人家康健。”


    裴泽钰没说话,朝堂之争竟能将一个人完全变了模样。


    “……没有下次。”他妥协了。


    同室操戈,不是明智的做法。


    裴定玄释然,“你放心,祖母也是我的祖母,我向你保证她不会再有事。”


    “嗯。”


    ……


    春日烂漫,暖风习习,将满院海棠花的香气吹得愈发浓郁。


    公府东南角的僻静小院子里,今日格外热闹。


    柳闻莺起了个大早,将落落从暖融融的被窝里抱出来。


    小丫头如今满了一岁,眉眼长开了些,像枚粉雕玉琢的糯米团子。


    她醒了也不哭,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软软地喊:“娘亲……”


    叫得柳闻莺心头发软。


    孩子满一岁,是要办抓周礼的。


    柳闻莺早早精心筹备,想给孩子讨个好彩头。


    虽然地方逼仄了点,但别的孩子有的,她的孩子也不能缺呀。


    她为落落穿上新缝的衣裳,茜红色小褂子,领口袖边用金线绣着小小的虎头纹,能辟邪镇惊。


    裤子是葱绿的,裤脚绣了五毒花样,老话都说,这样的花样能让孩子远离灾祸,平安康健。


    鞋是虎头鞋,帽是五毒帽,一身穿戴齐全了,落落坐在床上,挥着去够帽子两边垂下的流苏,咯咯地笑。


    “咱们落落今日满周岁啦。”


    柳闻莺亲了亲女儿的小脸,眼底满是温柔。


    翠华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见状也笑。


    “真快,一晃眼就满岁了,柳妹子手艺好,这身衣裳也做得精神。”


    田嬷嬷和小竹也来了,一个拿着梳子要给落落梳头,一个捧着胭脂要给她点眉心痣。


    屋里笑声阵阵,其乐融融。


    …………


    第077章 满岁了


    抓周礼简单,柳闻莺在床上铺了块崭新的红布,上头依次摆了几样物事。


    一支小巧的毛笔,笔杆是湘妃竹的,笔头柔软,盼她知书达理。


    一团彩色的丝线,绕得整整齐齐,盼她心灵手巧。


    一架小小的木算盘,珠子油亮,盼她精于计算。


    一把孩童玩的小木锹,打磨得光滑,盼她脚踏实地。


    还有一个白面馒头,蒸得暄软,顶上点了红点儿,盼她一世口福,衣食无忧。


    田嬷嬷看着这几样东西点头,都是实在的。


    东西被放到床头,落落被柳闻莺抱到床尾。


    小丫头今日格外精神,扶着娘亲的手站稳了,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前方的新奇玩意儿。


    “落落快去挑一样你喜欢的。”


    落落看看娘亲,又看看那些东西,小嘴抿了抿,忽然松开手,朝前走了两步。


    小身子晃悠悠,像只笨拙的小鸭子。


    小竹伸手想扶,柳闻莺却轻轻摇头,她想让女儿自己来。


    落落先走到毛笔前,蹲下身,伸出小手指戳了戳笔头,却没有拿起。


    她又看向旁边的丝线团,抓了一下,又去抓算盘。


    木算盘珠子被她拨弄得哗啦响,小家伙觉得有趣,乐呵呵地笑起来。


    笑了两声,注意力又被旁边的小木锹吸引。


    最后,她的注意力落在那个白面馒头上。


    落落盯着看了会儿,突然伸出小手,一把将馒头抓在手里。


    田嬷嬷笑了:“好,有口福。”


    可落落没停。


    她一只手抓着馒头,另一只手又去抓算盘。


    算盘抓起来了,接着是丝线团,也抓起来了。


    毛笔有点长,她抓了几次才抓住。


    最后是小木锹,被她牢牢攥在掌心。


    小家伙两手抓得满满的,每样东西都不肯放,整个人扑倒在红布上,像只护食的小兽。


    屋里先是一静,之后爆发出笑声。


    小竹笑得直不起腰,“哎哟,咱们落落这是全都想要啊!”


    翠华也笑,“贪心的小丫头。”


    田嬷嬷抹了抹眼角,“好好好!样样都抓,样样都好!将来定是个全才!”


    柳闻莺对着女儿那副全都要的霸道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她上前将落落抱起来,小家伙还不肯松手,紧紧攥着那些战利品。


    “娘亲……”她奶声奶气地喊,把馒头往柳闻莺嘴边送。


    柳闻莺低头,假装咬了一口,“谢谢落落,真好吃。”


    “真是个孝顺的女娃娃啊……”


    大家都欣慰而笑,笑声如清泉从屋内淌出来,越过矮墙,淌进春日的阳光里。


    门外有人驻足留步。


    屋门敞开着,里头的情景一望便映入眼帘。


    小小的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几株月季开得正好。


    屋内床边围了几个人,她们正笑作一团。


    床上铺着红布,散落着几样小玩意儿。


    被柳闻莺抱在怀里的那个小丫头,一手抓着馒头,一手攥着算盘,嘴里还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逗得众人又笑起来。


    纯粹、干净、真实、难得的欢喜。


    他正出神,田嬷嬷先看见了来人,笑容僵在脸上,慌忙迎出来。


    “奴婢们见过大爷。”


    屋里瞬间安静。


    小竹和翠华也赶紧站直,垂首敛目,方才的欢快荡然无存。


    柳闻莺抱着落落转过身,看见他有些讶异,福身道:“大爷。”


    怀里的落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睁着大眼睛看裴定玄,小手还抓着那个馒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