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手,掌心蓄力,突然在老夫人后背正中猛拍一掌!
“啪——”
清脆的击打声格外刺耳。
裴夫人惊呼,“你!”
话音未落,柳闻莺已转到老夫人面前。
她伸出双手拇指,精准按住老夫人眉头的攒竹穴。
此穴主治呃逆、头痛,拇指用力,向内上方顶压,力道沉续。
一秒,两秒,三秒……
老夫人身体猛地一颤。
她开始大口呼吸,空气涌入肺部,灰败的面色泛起一丝血色。
涣散的瞳孔也重新聚焦,她眨了下眼,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一切归于平静,老夫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成了。”
柳闻莺松手,示意二爷将老夫人继续支撑,坐起比躺着更有利于呼吸。
一番急救下来,她也废了不少力气,后背浸湿,却还强撑站直,缩到角落。
裴家人都怔怔看着床上的老夫人,她依旧虚弱,可呼吸平稳了,面色缓过来了。
活过来了。
真的活过来了。
裕国公长长舒出一口气,踉跄一步被裴定玄扶住。
“父亲。”
他摆摆手,看向柳闻莺,“你做得很好。”
这时孙御医才满头大汗地赶过来。
“快给母亲看看。”事急从权,裕国公也不好怪罪,免了孙御医行礼。
孙御医上前诊脉,片刻后躬身禀明。
“老夫人脉象虽弱,但已趋近平稳,方才呃逆发作,能如此快速止住,实属万幸,是谁……做的?”
角落里的柳闻莺垂首道:“是奴婢。”
孙御医捋须颔首,“很好,你所用之法恰到好处。”
这话无异于认可。
刚刚还强烈制止的裴夫人犹如被打了两耳光,脸上挂不住,别过头去。
温静舒瞧出端倪,适时上前,柔声徐徐:“祖母既已安稳,闻莺你带烨儿下去。”
柳闻莺会意,从紫竹怀里抱过孩子,就要退出主屋。
门帘落下,隔绝内室的凝重,风波再起。
裴泽钰将老夫人安置好,斜睨一眼孙御医,冷声道:“父亲、母亲,儿子有话要说。”
裕国公夫妇示意他开口。
“祖母病重至今,孙御医奉旨诊治已有半月,这半月里祖母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屡生险情。”
孙御医浑身一颤,想辩解,却被裴泽钰凌厉的目光钉在原地。
“先是艾灸灼伤,今日又突发呃逆,儿子不敢妄测御医用心,可事实摆在眼前。”
“祖母年事已高,经不起一波三折,儿子恳请父亲母亲更换御医。”
挡风的毡布门帘厚重,却隔不断屋内对话。
柳闻莺抱着小主子站在门边,并未立即离开。
她听得清楚,裴泽钰那番话字字尖锐却也字字赤诚。
二爷对祖母的感情,当真深厚。
正想着,屋内传来孙御医的告罪声:“国公爷、夫人,老夫惭愧,二爷所述之事实乃老夫疏忽!请国公爷降罪!”
接着是裕国公的声音,明显在给他台阶。
“孙御医言重了,你奉旨而来,日夜操劳,难免有疲累疏忽之时。陛下龙体欠安时,也是你妙手回春,又岂会在专业上犯什么大错?”
毕竟孙御医是太子美言,陛下派来的,真要是定下他专业有误,反倒像是在质疑太子和陛下的眼光。
“静舒,你去安排让明晞堂再多加一倍的下人,轮流守着母亲,寸步不离地伺候,务必避免再出任何意外。”
“是,父亲。”温静舒应下。
裴泽钰见父亲突然转变态度,为孙御医开脱,眉头紧紧皱起,还想再争辩几句,却被裕国公抬手打断了。
“好了,多说无益。母亲刚脱离险境,需要静养,都回去吧。”
柳闻莺退到廊下,主子们依次从屋内走出。
她没敢抬眼,低眉顺目的余光里瞥见一抹鸦青色衣摆在跟前停留须臾。
…………
第074章 重信任
汀兰院。
柳闻莺刚把玩累睡着的小主子放在小床里,就被紫竹召了过去。
丫鬟奉上新茶,温静舒端着却没心思喝。
“闻莺。”
“奴婢在。”
“今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祖母怕是真的危险了。”
柳闻莺浅浅一笑,“大夫人言重,我只是碰巧懂得些急救之法。”
“你莫要轻视自己,先前我还觉得孙御医的医术定然万无一失。”
温静舒指的是那次,柳闻莺提出来孙御医施针的手法不正常。
一处不正常就罢了,可几次下来,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对劲。
反倒是柳闻莺,此次都能稳住局面。
温静舒神色认真,“你心思细,又懂些门道,依你看孙御医这几日的诊治当真只是疏忽吗?”
柳闻莺默然。
大夫人这么问,怕是心中已有猜疑。
半个月来,大夫人去明晞堂都带着她和小主子。
借着随行机会,柳闻莺也仔细观察过,孙御医施针依旧谨慎,用药也精细,可总在一些细微处透着古怪。
比如穴位的下针角度始终偏差半分。
这些偏差单独看都不致命,甚至可以解释是因人制宜的调整。
但叠加在一起,联系之前的意外,就很难用疏忽解释了。
倘若孙御医真是粗心大意之人,长了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在宫里更不可能行医三十余年。
柳闻莺斟酌好方道:“大夫人,奴婢不懂医理,不敢妄言。只是……孙御医是宫里派来的,医术定然精湛,可精湛之人,却屡犯低级错误,这本身就有些奇怪。”
温静舒眼神一凛。
紫竹在旁纳罕道:“莫非是有什么隐情?”
掌着青花瓷盏的手陡然收紧,温静舒细眉颦蹙。
老夫人是国公府的定海神针,若是老夫人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这个掌家孙媳,首当其冲要担责任。
不管背后有无隐情,她都要彻查下去,守护祖母安危。
“紫竹,明晞堂那边,不是要加派人手吗?记得从我院子里调些人过去,要机灵稳妥的。”
这是要安插眼线,时刻注意。
紫竹会意:“奴婢这就去挑人。”
温静舒叮嘱:“记住,让他们眼睛放亮些,祖母每日做了什么,用了什么药,甚至和什么人接触过,我都要知道。”
“是。”
紫竹退下后,温夫人又看向柳闻莺:“烨儿那边,你多费心,这段日子府里不太平,孩子身边不能离人。”
“奴婢明白。”
“你是个稳妥的,今日你又救了祖母,我记在心里,往后我信你。”
温静舒说话声线轻柔,但话里的分量可不轻。
柳闻莺心头微震,“谢大夫人信任,奴婢必当尽心。”
温静舒笑着点头,越看她越是喜欢。
奶娘交接的时辰差不多到了,温静舒便让她回去,好好歇息。
从汀兰院出来,春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什么温度。
大夫人对紫竹的吩咐可见,她要动手彻查,查孙御医,查明晞堂,查府里可能存在的黑手。
望门贵族总有一些见不光的事情,裕国公府又与朝堂息息相关,不会一直平静。
她不知道自己今日出手解救老夫人对不对,但若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样做。
朱门紧闭,回廊寂寂,可她为人的心是鲜活火热的。
但求不要将自己和落落卷入就好。
当晚,明晞堂又出事了。
老夫人睡前喝药时,突然出现吞咽困难的症状。
刚咽下去两口,就剧烈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值守的丫鬟吓得肝胆俱裂,一边拍着老夫人的背顺气,一边派人火速去通知各院主子。
二爷是最先赶来的,见老夫人咳得几乎喘不上气,当即沉了脸。
上午出事后,他就没再指望孙御医,而是让人请了京中一位名医,专门在府里候着。
那位名医一番诊察后得出老夫人剧烈咳嗽的缘由。
“老夫人的症状像是药物相冲所致。”
他要来残留的药渣,从中找出卵圆形的紫苏子,“问题出在此药。”
紫苏子理气宽胸,但老夫人年轻时落水有过严重咳疾,肺气素虚。
“紫苏子虽能理气,性温而散,对肺气虚者,久用或用量不当,反易耗伤肺气,引发呛咳、吞咽不利。老夫人中风后本就气虚,再用此药,无异于雪上加霜。”
孙御医站在一旁,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静舒接到消息时,刚歇下没多久,闻言立刻起身,披了件外衣就往明晞堂赶。
她一路走得急促,到了屋里,看着床上依旧咳得虚弱的老夫人,又听丫鬟复述刚才的情形,心头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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