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后确实是六百两无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裴曜钧混不吝,倒也是个守信用的。


    “没错。”


    将锦盒收好,仆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柳闻莺看向他,“还有事?”


    那仆从抓耳挠腮,终究还是挡不住好奇:“冒昧问一句,柳奶娘是如何从三爷手里拿到这么多银子的?”


    要知道,他们三爷虽出手阔绰,却也极少对府里的下人这般大方,更何况是六百两这样的数目。


    柳闻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想知道?”


    仆从连连点头。


    “那就去问你们三爷,他若愿意告诉你,自然会说。”


    说罢,她转身回房,砰地关上门。


    仆从站在门外,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摸了摸险些被门板撞到的鼻子。


    他哪里敢真的去问三爷?


    自家主子今早从外面回来时,脸色就阴沉得吓人,周身的寒气能冻死人。


    没多久三爷彻夜未归的消息就从门房那儿传到夫人耳朵里。


    裴夫人动了怒,连早餐都没让三爷吃,就罚他去祠堂面壁思过。


    直到刚刚才被放回昭霖院。


    刚回昭霖院,还没喝茶歇息,就遣他把银票送过来。


    这时候去触三爷的霉头,岂不是自讨苦吃?


    仆从撇了撇嘴,只能压下满心的好奇,转身灰溜溜地回去复命。


    屋内,柳闻莺将匣子放进床头的暗格里,与之前的银票、黄金放在一起。


    这些金银是她和落落日后生活的底气。


    日子流水般淌过,转眼便是开春。


    如柳闻莺所愿,裴曜钧没再找过她,她乐得清闲自在。


    依旧每日照顾小公子,做点手工活,打理屋外的花草。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看到那盏兔子灯,想起河边顺流而下的莲花灯。


    但很快便会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


    裕国公府却没能平静几日。


    公府本该按惯例筹备迎春宴,宴请京中各家勋贵,维系情谊。


    可宴会前,老夫人忽然病倒了。


    那日晨起,老夫人说头疼,午后用膳时右手忽然拿不住筷子。


    府医来看,说是风寒入体,开了几剂祛风散寒的药。


    谁知到了夜里,老夫人半边脸都歪了,说话也含糊不清。


    府医这才慌了神,诊出是中风之症。


    汤药灌下去,针灸扎下去,老夫人的病情却未见好转。


    短短两日,从面瘫发展到半身偏瘫,整条右腿动弹不得,右手也蜷缩成鸡爪状,连话都说得囫囵。


    国公爷急得团团转,一面命人遍寻京城名医,一面让各房晚辈轮流侍疾。


    本是尽孝的好机会,可裴夫人却犯了难。


    她出身高贵,嫁入国公府二十余年,养尊处优惯了,最受不得病气药味。


    老夫人房里终日弥漫着汤药的苦涩气息,还要伺候病人翻身、擦洗、喂药,这些脏活累活,她哪里吃得消?


    于是侍疾的担子,便悉数落在了掌中馈的长孙媳温静舒肩上。


    温静舒也犯了愁,迎春宴的帖子都拟好了,如今老夫人一病,宴会自然要取消。


    这倒罢了,最让她头疼的是侍疾。


    白日要处理府中庶务,夜里要去老夫人房中守夜,几日下来,人都瘦了一圈。


    柳闻莺抱着小主子常伴温静舒左右。


    见到她守在老夫人榻边,一勺一勺地喂药。


    药汁常从老夫人歪斜的嘴角流出来,温静舒便不厌其烦地擦拭。


    动作温柔,态度恭敬,眼神却疲惫得让人心疼。


    这日,柳闻莺带小主子下去喂奶,回来的时候正遇上府医诊脉出来,摇头叹气。


    “如何?”温静舒从主屋追出来问。


    府医拱手:“大夫人恕罪,老夫人先前困在寺庙太久,寒气侵体,才让中风病发骤急。如今汤药针灸都试过了,见效甚微,小的实在无能为力。”


    温静舒脸色白了白,强撑着让他下去。


    等府医走了,她靠在廊柱上,闭着眼,许久没动。


    柳闻莺看在眼里,心里某个柔软之地被触动。


    她思了思,拉过一旁的紫竹在角落说话。


    “紫竹姑娘,我有一个偏方,或许能帮到老夫人的中风面瘫之症。”


    …………


    第069章 中风了


    紫竹眼睛一亮,连忙追问:“柳奶娘快说。”


    柳闻莺不卖关子,“用新鲜的鳝鱼血,趁热敷在老夫人脸上,每日三次,坚持几日,对面瘫或许有缓解作用。”


    “好呀,走快和我一起去和大夫人说说。”


    紫竹拉着她就要上前。


    “别别别,”柳闻莺推拒,“你只管将这个法子告诉大夫人,切记,别说是我提的主意。”


    “为何?”


    “我人微言轻,这主意若是从我这儿说出来,怕有人不信,紫竹姑娘是大夫人身边的老人,你去说,更稳妥些。”


    锋芒太盛不是好事,柳闻莺学着掩盖锋芒。


    她想帮温静舒,但又不想处处给自己揽功。


    紫竹犹豫,“若是真的有效,便是你的功劳怎好不提?”


    柳闻莺摇首,“没关系,只要能解夫人的忧虑就好。”


    紫竹点点头,表示理解。


    回去后,紫竹立刻将鳝鱼血敷面的偏方告诉了温静舒。


    温静舒尚有疑虑,将府医召来过问。


    府医听说是民间偏方,态度颇为谨慎。


    “若大夫人执意要试,须得小心些。鳝鱼血要新鲜,敷面时间不宜过长,一旦有红肿瘙痒,立即停用。”


    得了府医首肯,温静舒便命人每日去市集买活鳝鱼,取血敷面。


    头两日,未见什么起色。


    到了第三日,老夫人歪斜的嘴角似乎正了些。


    第五日,右眼能闭得拢了。


    第七日,说话虽还含糊,但已能听清几个字。


    变化细微,但病情也算有好转,阖府上下都松了口气。


    温静舒面上也有了笑意,赏赐紫竹一对赤金镯子,又给老夫人院里的下人都加了月钱。


    汀兰院的下人见紫竹得了赏赐,也纷纷围上来道贺。


    柳闻莺恰好上值路过,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


    旁边的丫鬟红玉凑过来,压低声音替她不平。


    “那日我也在旁边,这偏方明明是你给出来的,怎么好处全让紫竹得了?你也太亏了。”


    柳闻莺闻言笑了笑,“没什么亏不亏的,能真的帮到老夫人,让夫人少些烦忧,比什么都强。”


    红玉见她神色坦然,半点没有嫉妒之意,也只好撇撇嘴,不再多说什么。


    柳闻莺也绕过人群,去屋里照看小主子。


    人群中间的紫竹转了转眸子,自柳闻莺踏进院子,她便注意到了。


    本来心虚她会上前戳穿自己,抢夺功劳,没想到她和红玉说了什么便主动离开。


    紫竹高悬的心放下些许。


    她不是故意抢功劳的。


    柳闻莺自打进府,总能引得夫人关注和信任,连带着自己这贴身丫鬟的风头都被压了几分,心里本就有些不自在。


    如今柳闻莺自己明说不愿出风头,功劳送上门来,她自然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领赏时,温静舒握着她的手连连夸赞,紫竹忙着磕头谢恩,把真正提出主意的人抛到九霄云外。


    周围的奉承声此起彼伏,她被这份突如其来的荣光裹着,竟也觉得这功劳本就该是自己的。


    柳闻莺不出声,算是个懂事的,大不了日后她多多照拂她就是。


    可谁也没料到,当日晚上,一直用鳝鱼血敷面的老夫人,病情骤然加重。


    原先只是吐字不清、嘴角微斜。


    如今竟成了明显的口眼歪斜,连口水都控制不住地往下流,模样瞧着格外吓人。


    府医联合从京中有名的大夫联合诊治,一番查验后,凝重禀报。


    “老夫人这是中毒了!”


    “市集上卖的鳝鱼是商贩去河沟里抓的野鳝鱼,本就带着几分毒性,老夫人年事已高,身子骨弱,偶尔敷一次或许能暂解症状,可长期连续敷用,毒性便积在体内,引起反噬!”


    噗通一下,紫竹吓得跪在地。


    偏方是她提出来的,如今老夫人出事,她难逃干系!


    明晞堂出事的消息传到和春堂,裴夫人风风火火赶过来。


    得知老夫人因偏方加重病情,气得她对温静舒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你就是这么掌家的?!”


    “病急乱投医也不辨个真假,若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母亲,是儿媳的错,儿媳知错了……”


    温静舒被训得满脸通红,抬不起头。


    等到给老夫人解毒,温静舒才敢回屋休息。


    彼时已是深更半夜,她将从裴夫人那儿的怒火撒到紫竹身上,不仅收回之前的赏赐,还罚她在柴房跪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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