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向暖炕那儿,小家伙也不见了。
裴曜钧霍然坐起身,环顾四周,除了他和仆从,只有极淡的快要散掉的奶味儿。
“早上可曾看见有什么人从我房里出去?”
仆从被他问得一愣,茫然摇头:“没有啊,奴才天未亮就来了,没看见什么人。”
他想到什么忽然脸色一白,声音发抖。
“三爷您、您不会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了吧?这、这可是佛门净地啊!”
“闭嘴,胡说什么!”
裴曜钧已经了然,那女人,定是趁他睡熟,天未亮时,抱着孩子悄悄溜走了。
十分机警,知道避人耳目。
溜得跟耗子一样,倒是快。
下午,柳闻莺从大夫人的禅房内回来,默默坐到自己的床位上。
大通铺里,几个不当值的仆妇围坐一起,手里做着些简单的针线,嘴里也没闲着,低声抱怨这几日寺中斋戒的清苦。
“嘴里真是淡出个鸟来!顿顿白菜豆腐,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
“可不是嘛!寺里规矩还多,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动辄就是跪啊拜啊的,我这老腰都快折了。”
“还是府里自在,活儿是不少,好歹能吃口热乎的、带荤腥的。”
“忍忍吧,明儿个不就下山回府了?听说府里年酒都备下了,到时候……”
提到回府,众人脸上都露出几分期待。
回府?角落里的柳闻莺也有触动。
一旦回府,守卫森严,想来三爷就算再荒唐,也不敢像昨夜那般,轻易将她一个奶娘拖入自己卧房了吧?
想到此,柳闻莺心中稍安。
然而,昨晚的情景不期然再次浮上心头。
火盆温热,腿上的重量,孤男寡女……
幸好她溜得快,未曾被人撞见。
否则,即便她是被迫,爬床的罪名也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那爬床丫鬟的下场还历历在目,凄惨不已,她看得清楚,也记得明白。
正胡思乱想间,有个婆子的注意力落在她身上。
“说起来柳奶娘,你这孩子倒是乖巧,除了头一晚有些闹腾,昨晚安生得很。”
府里有个丧夫带孩子入府的奶娘,下人几乎都知道。
“是啊,小家伙瞧着就省心。”
“不愧是奶娘,还是你会带孩子。”
柳闻莺笑容温顺,“大家过奖了,孩子小,头一晚不适应,这几日熟悉了环境,自然就睡得安稳些。”
众仆妇听了,也觉得有理,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转了话题。
大相国寺三日祈福斋戒圆满结束。
天色刚破晓,柳闻莺抱着落落,登上那辆修好的马车。
车厢内依旧拥挤,但与上山时的心境已大不相同,归心似箭。
车厢内,几位同行的嬷嬷管事也放松了许多,低声交谈着府中年节还剩哪些未备之事。
田嬷嬷坐在柳闻莺身侧,忽地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那日上山,半路马车坏了,是三爷让你上了他的车?”
她更想问,柳闻莺和三爷有没有扯上什么不该扯的关系。
柳闻莺不知道该不该说,只道:“那日风雪大,落落冻得直打喷嚏,三爷瞧见了,便让奴婢和孩子上车避避风寒。”
田嬷嬷闻言,感慨道:“三爷啊,虽说性子是跳脱顽劣了些,行事也没个章法,但这心肠,到底还是像国公爷和夫人,是好的。”
心善?柳闻莺不敢苟同。
“若是心善,又怎会大活生生打死一个人……”
瞧她神色,田嬷嬷瞬间明了,往柳闻莺身边凑了凑,低声道:“你是不是觉得,三爷性子暴戾?”
柳闻莺没说话,算是默认。
“傻孩子,府里的弯弯绕绕哪有那般简单?”
就算是府里握着奴仆的卖身契,也不能随意打杀下人。
按当今的律法,真要出了人命,是要往官府报备,说清缘由的。
“你入府晚,不知道内情。那丫头,原是二夫人房里的丫鬟,瞧着伶俐,被拨去三爷院里伺候茶水。
她心气高,见三爷年轻俊朗,又未娶亲,便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若只是存了攀附的心,勾引主子,最多也就是被发卖出去。
可她偏偏鬼迷心窍,不知从何处弄来些腌臜药物,悄悄下在三爷的茶水里。”
…………
第046章 困寺庙
“那可是药啊,是药三分毒,万一伤了主子的身子,谁能担待得起?这已经不是痴心妄想,而是胆大包天,其心可诛了!”
这次下的是春丨药,谁知道下次会不会是什么毒药?
“主家处置她,一是她犯了大忌,以下犯上,谋害主子。
二来,也是杀鸡儆猴,让府里那些有歪心思的都看看,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底线!真以为国公府是能由着她们胡来的地方?”
柳闻莺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她一直以为的暴戾残忍,背后居然还有这样的因果。
那丫鬟不仅逾越规矩,更是触碰主家不能容忍的底线,谋害主子安危。
按当朝律法就算是将她移送官府,也很难活着出狱。
而她自己呢?
那晚她无心打了裴曜钧闷棍,但也实实在在是冒犯。
若他真是凶残暴戾,睚眦必报之人,又岂会只是将此事按下,偶尔拿来噎她两句,甚至还让她上车避风雪。
或许裴曜钧并非她想象中仗势欺人的纨绔。
他性子顽劣,行事不羁,令人头痛,但内里还存着一份良善底线。
柳闻莺对裴曜钧的观感有些微妙的变化。
“干娘说的是,是我先前想岔了。”
田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个明白孩子,知道些内幕也好。”
柳闻莺点了点头,将田嬷嬷的话记在心里。
忽地,马车剧烈颠簸,猛地停下。
这次停得比上山时那次还要突兀,车厢内众人皆是一阵东倒西歪,惊呼连连。
“又怎么了?这回可别又是车坏了!”
田嬷嬷稳住身形,没好气朝外问道。
车夫并未立刻回话,只听得外头传来交谈声。
车内众人坐不住,掀帘查看。
只见马车前方不远处,原本清晰的山道已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坡。
巨大雪块夹杂断折的树木枝干,从上方山坡滑落下来。
道路彻底被掩埋堵塞,一眼望去,竟不知雪堆有多深多厚。
更糟糕的是,鹅毛般的雪花正簌簌落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大雪封路了?!”
前头主家的车驾也被迫停了下来。
很快便有管事来回奔跑传话,雪崩封路,无法通行。
为保安全,所有人即刻掉头,返回大相国寺暂避,待风雪稍歇,道路清理后再行下山。
消息传来,众人心中俱是一沉。
好不容易熬过三日清苦,眼看就要回去,却在这节骨眼上出事。
可面对天地之威,谁也不敢多言。
回到大相国寺,气氛与离开时的松开截然不同。
寺中僧人也已知晓山道被封的消息,尽力安排香客住下。
国公府一行人自然还是入住云水寮。
本以为这场大雪不过是冬日寻常,至多耽搁一两日便能放晴通路。
谁知,这场雪却像是发了狠,一连五日五夜,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下愈大。
暴雪日夜不息,将玉鸣山彻底变成与世隔绝的孤岛。
大雪阻断了山路,也阻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寺中储存的炭火、粮食、药材虽还有些,但眼看这雪毫无停意,坐吃山空,又能支撑多久?
加之香客滞留,人员混杂,不安的情绪蕴生蔓延。
起初是炭火短缺,寺庙储备木炭充裕,但骤然增加数倍滞留的香客,消耗速度远超预计。
到了被困的第三日夜里,分配给大通铺的炭火便已见底。
最后一盆炭燃尽,将将熄灭,屋内的温度迅速下降,恍如冰窖。
柳闻莺是被冻醒的,厚重棉被也难以抵御严寒,冷气无孔不入,直往骨头缝里钻。
身边同住的仆妇丫鬟们也陆续被冻醒。
“冷死了,炭呢?快快添些炭啊!”一个婆子牙齿打颤喊道。
“哪还有炭?管事说了,寺里存的炭先紧着主子们和病弱的用,咱们做下人的,只能熬着。”
“熬?这怎么熬?会冻死人的!”有人低泣起来。
大人尚能咬牙硬撑,可孩子却受不住。
落落在柳闻莺怀里小脸冰凉,鼻息微弱。
柳闻莺心疼如绞,连忙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用自己全部的体温去温暖她。
想起自己出门前带了备用的姜糖膏,便用指尖剜了一点,抹在落落的口中,希望能稍稍驱散一些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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