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垂眸,掩去眼底的真情流露。


    “哪有什么通透不通透的,不过是跟着嬷嬷和姐姐们学府里规矩,人心深浅,看多了听多了,自然就懂了些。”


    翠华听了,倒也没深想,只当她是开了窍。


    “学得好,多学多看,总没错处。”


    ……


    李奶娘的离去给柳闻莺敲响警钟。


    她看得分明,裕国公府规矩森严、等级分明,所谓的情分和安稳都是极其脆弱的。


    主子们可以因为细心给予赏赐,也可以因为疏忽或无用而弃之如敝履。


    奶娘的差事,看似是肥差,实则根基浅薄,全系于小主子一身。


    小少爷尚在襁褓,离不开奶水,她们这些奶娘自然被看重。


    可孩子总会长大,一旦断了奶,不再需要她们,届时她该何去何从?


    她确实可以趁着现在月钱丰厚,努力积攒银两。


    但自己和落落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手里若捏着些钱财,岂不等同稚子抱金于市?极容易引来歹人的觊觎。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法治社会,权势和背景才是硬道理。


    她一个无根无萍的寡妇,带着个奶娃娃,若是被人谋财害命,抛尸荒野,恐怕连个替她们母女申冤报官的人都没有。


    仅仅是想想,柳闻莺不寒而栗。


    思来想去,柳闻莺渐渐明晰了一个念头。


    不能只想着攒钱离开。


    至少在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或者找到可靠的依靠之前,公府反而是她们母女最安全的庇护所。


    公府门第高贵,等闲人不敢轻易招惹。


    府里虽然也有明争暗斗,但至少表面上维持着秩序。


    哪怕日后小少爷不再需要奶娘,她也可以想办法在府里谋求一个其他的差事。


    哪怕是做个洒扫庭院的粗使丫鬟,或者去厨房帮工。


    只要能留在府里,有一份稳定收入和遮风挡雨的住所,便足够了。


    活下去,站稳脚跟,才能去图谋更好的未来。


    想通这点,她愈发卖力照顾小少爷。


    并且有意识地让自己的细心和巧思被主子看见。


    裴烨暄最近睡熟了便会流口水,柳闻莺连夜赶制出几块口水巾出来。


    她没有贸然给小少爷围上,先找到紫竹请示。


    “小孩子长牙期口水多,容易闹口水疹,奴婢便做了几个口水巾,用的是最柔软的细棉布,吸水性好,不会磨伤皮肤,不知能否给小少爷用上?”


    紫竹接过那几块缝制得针脚细密的口水巾,“我去问问大夫人。”


    片刻后,紫竹回到侧屋,脸带笑意。


    “大夫人准了,还说你之前做的那些布扎玩具也很好,小少爷玩得很开心,夸你是个有心的。”


    柳闻莺做出感激模样,“谢夫人夸赞,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给小少爷围好口水巾,柳闻莺心里飞快盘算。


    大夫人的夸赞固然让她欣喜,却远远不够。


    布扎玩具也好,口水巾也罢,都是小情小绪,她得做些更能立住脚的事。


    机会总是不期而至。


    柳闻莺照常来到汀兰院接班。


    一进内室,便见温静舒抱着咿咿呀呀的小少爷,脸上有着疲倦。


    小家伙如今五个多月,精神头足,醒着的时候几乎一刻不得闲。


    饶是温静舒身子将养得好些了,抱久也觉得手臂酸麻。


    而更让她头疼的是,面前的桌子上堆放着厚厚一摞账册和单据。


    国公夫人将中馈交给她打理,她产后休养这段时日,铺子和田庄的账目积压了不少。


    数字繁琐,条目众多,温静舒看得眼花缭乱。


    温静舒见到柳闻莺,如见救星,赶紧让她把烨儿抱过去。


    府里来来去去那么多奶娘,交给柳闻莺她放心。


    柳闻莺接过孩子,调整姿势,让他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一边轻拍,一边柔声安抚。


    与此同时,她不动声色留意着温静舒那边的情况。


    …………


    第016章 留下来


    温静舒拿起一张单据,对着账册上的某项,喃喃自语。


    “锦绣阁上月采买丝线花了一百五十两?似乎有些多了……”


    她提笔似乎想要批注什么。


    柳闻莺目光敏锐,瞥见了那单据上的一个细节,心中计算飞快。


    她记得之前无意中听丫鬟们闲聊提起过,上月江南新到了一批上等湖丝,价格比往常要低上一成。


    若按往常价格计算,一百五十两确实偏高,但若按降价后的价格计算……


    “大夫人,奴婢斗胆,上月因江南新丝上市,湖丝价格普遍降了一成。


    一百五十两的采买价,若是按旧价算确有些高,但若按新价核算物料和工费,似乎还在合理范围内,或许并无不妥?”


    她这话一出,主屋里安静下来。


    侍立在旁的紫竹皱眉,责备道:“夫人看账,自有决断,你一个奶娘,做好分内事便是,怎可胡乱插嘴?”


    温静舒也停下了笔,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柳闻莺。


    她被积压的账目弄得头昏脑涨,方才也只是凭感觉觉得数额偏高,并未细想缘由。


    此刻被柳闻莺一点,倒是想起来了,似乎确有这么回事。


    被紫竹训斥,柳闻莺没有顶嘴,坦然认错。


    “紫竹姑娘教训的是,是奴婢多嘴了。”


    主子没有说话,紫竹也不可能越过大夫人去追究。


    “你带着小少爷去侧屋,不要再打搅夫人查账。”


    “是。”柳闻莺离开。


    主屋内,温静舒被柳闻莺一提醒,立刻重新拿起那张单据和对应的账册,仔细验算起来。


    她本就是世家出身,并非对账目一窍不通。


    此刻静下心来,按照柳闻莺提示的市价降一成,重新核酸,果然发现之前的判断有误。


    “去将柳奶娘叫过来。”


    “啊?”紫竹纳闷。


    “让你去就快去。”


    紫竹能在大夫人跟前侍奉多年,何尝不是有眼力劲,察觉自己似乎做错了,去将柳闻莺叫回来的时候,语气恭敬不少。


    柳闻莺去而复返,抱着孩子,安静侍立在一边。


    温静舒招她过来,语气温和,又指了几笔账让她核算。


    柳闻莺算的很快,温静舒重新验算过的确没有错处。


    再抬首,温静舒看向她,甚至带着一丝不耻下问的意味。


    “你倒是细心,方才你说的那个……将同类支出归拢核算,再与往期比对的法子,颇为便捷清晰,可能再与我细说一二?”


    机会来了。


    柳闻莺斟酌着说出,将现代会计中一些基础的知识,深入浅出地解释给温静舒听。


    她大学时考过初级会计证,这点儿账目不算难。


    温静舒听得极为专注,越听眼睛越亮。


    打理产业多年,她自然也有一套方法,何曾听过如此条理清晰的记账和核算方式?


    柳闻莺所言,仿佛给她打开一扇新的窗,眼前堆积如山的账目也不再那么令人头疼。


    “妙,此法甚妙,你这些法子是从何处学来的?竟闻所未闻。”


    柳闻莺料到会有此问,心中早已备好说辞。


    “回大夫人,奴婢的邻居是在商号做账房先生的,耳濡目染多了,便零星记下了一些皮毛。”


    温静舒没有起疑,感慨道:“让你只做奶娘,倒有些屈才了。”


    柳闻莺心中狂跳,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大夫人言重,奴婢不敢当,能得夫人收留,在府中有一席安身之地,奶大小少爷,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求日后能一直留在府里,有口饭吃。”


    温静舒是何等聪慧之人,岂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想到她方才展现的算账能力,以及平日照顾烨儿的尽心尽力。


    温静舒微微一笑,“你是个好的,心思正,又肯用心,放心吧,即便日后烨儿断了奶,府里也不会亏待你。”


    此话,便是一个明确的承诺了!


    高悬的心落下一半,柳闻莺忍不住屈膝。


    “谢夫人!奴婢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夫人大恩!”


    自那日在大夫人面前展露打理账目的才能后,柳闻莺的职责悄然发生了变化。


    除了轮值照顾小少爷裴烨暄,在温静舒的授意下,她要帮着整理和核算那些堆积的产业账目。


    虽然不能偷闲,但柳闻莺甘之如饴。


    她重新设计了账册的格式,将收支项目分门别类,更加条目清晰。


    还建议温静舒设立辅助账册,专门记录往来的赊欠和库存变动。


    温静舒起初也只是让她试试看的心态,柳闻莺做完的,自己还要再检查一番。


    但看了结果,温静舒惊叹赞赏不绝,发话道:“轮班外的空档,你也来理账,月钱另加一两。”


    柳闻莺自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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