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序江询他们的意思是,只要郑苗苗想,可以继续搜救下去,但是郑苗苗说可以结束了。
就这样吧,救援了十天,人力物力一天比一天投入得多,还是找不到,再找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在她真正见到林钦安的尸体之前,林钦安的生死都是关着猫的盒子,始终都有一丝生存的可能。
这是一起明面上很寻常的案件,警方很快就将之定性为疲劳驾驶,尽管经由江询的手,几乎做出了顶格处罚,可是一切都无济于事。
郑苗苗见过那个肇事司机一面,看起来似乎就是普通的、开大货车二十年的模样。可是她总觉得不对劲,这个司机看起来总是隐隐给她一种违和感。
结束救援后,郑苗苗把自己关在家里,没有见任何人。
林钦安没有任何亲人,连个能联系到的表亲都没有。如果要办后事,只有郑苗苗能替他,但是郑苗苗并没有给他办葬礼。
直到第三天,祁谨给她发来了一些消息。
先是一些照片,照片上的人酷似林钦安,不,郑苗苗可以肯定,那就是林钦安。
可是那却是在某个相当正式的会议上,林钦安和某国国家领导人的合影。
照片上的林钦安和郑苗苗印象中的林钦安完全不一样。照片上他的头发是金色的,被整齐地梳到额后,露出一张线条流畅锋利的侧脸。
他眼眸微敛,有礼却冷漠。
“感觉他不太对劲,费了点功夫调查。”祁谨的声音从语音消息中传来。
“实在是不太好查,关于他的消息和报道是全面封锁的。”
“最后的结果相当出乎意料,他是格兰家族的。这个家族非常神秘,百年前就隐于幕后,但是先后干预过多次大选,在其他国家也拥有恐怖的势力。他们家族的核心成员几乎不露面,不过在三四年前,据说他们家族内部迭代,权力更替,而这期间林钦安在外界代表家族活动过。”
“那个司机当然也不是简单的疲劳驾驶。他这一代和他的上一代——也就是他的父母,都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是祖辈早年却来历蹊跷。预断一下吧,应该就是他们家族插在国内的暗子,几十年都不见得动用,这次就是为了除掉林钦安。包括调查林钦安的动向等,也涉及到了多个方面的配合,具体的证据和疑点已经发给你了。”
“总的来说也很简单了,林钦安夺权失败被驱逐。不过他身上可能有那边还忌惮的东西,所以三年过去,他还是被灭口了。”
郑苗苗没有开窗,没有开灯,连窗帘也没有打开。
她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三天。
她木然地听着手机中传来的声音,听它在这漆黑的空间中回荡,像是某种低吟。
她翻看着祁谨给她传来的照片、文件和各种调查结果,非常缜密。
脑中乱成千头万绪,无数情绪在她胸口缠绕沸腾,可是顺着任何一根寻下去,最后都只会断头而返。
门铃再一次锲而不舍地响起来。
这门铃在这三天来已经响了无数次,每次她都没有回应。
有时候门外会传来他们和她说话。
她知道,他们是怕她饿死在这里,又或者闷死在这里。
其实郑苗苗没想死。
生命是何等珍贵,她在过去的几年中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轻易放弃自己。
要活着,活得好,一切的坎才能过去。才能亲眼看到此时在她眼前不可逾越的山,在未来被轰然推倒。
郑苗苗只是觉得有点累,她想休息一下。
她想在这个有林钦安气息的房子里再躲一会儿。
很痛了,就停下来歇一歇。
她也不会把自己饿死,林钦安在冰箱备好了很多东西,郑苗苗每天都会去寻一些来吃掉。
原本郑苗苗一直都没有理会门外的声音,因为她太累了,没有功夫去应对这些。她只想缩在床上,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想。
但是祁谨的这些消息,却骤然打破了这昏沉的罩子。
她听着门铃声,站起身,在木质地板上落下频率相同的脚步声。
郑苗苗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提着一个很大的食盒的李修译。
李修译似乎没有想到她会开门,门开掉后明显眼睛都睁大了。
他显然很惊喜,但是看到郑苗苗又后忍不住心疼,他走进来,跟郑苗苗说很多话,郑苗苗都只是点头。
他打开饭盒,摆了许多菜,生怕郑苗苗不肯吃,但是郑苗苗却拿起筷子吃了许多。
另一边,沈序知道郑苗苗给李修译开门,让他进去后,嫉妒得不行。但是又怕他现在也去的话,会影响郑苗苗的状态。
现在这情况,一切都要以郑苗苗的情绪为第一。
他只能忍着嫉妒,让李修译和郑苗苗共处一室。
郑苗苗肯让李修译进去就是一件好事。至少李修译在里面能看到郑苗苗的状态。
这几天都担心死他们了,又不敢强闯。
郑苗苗吃完后,脑子还是很乱,她回到卧室,卧室还是漆黑一片。
李修译跟着她一起进来了,郑苗苗没管他,上床后就继续睡了。
她这几天睡得太多,到了半夜又醒了。
一个人影靠在她的床头,月光渗过窗帘,隐隐照出他眼眸中琉璃色泽。
郑苗苗没有被吓到,她这段时间胆子大了许多。
她只是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两点多了——这还是她这小半个月来第一次有具体的时间的概念。
李修译还没睡,就这么守了她一宿。
第62章 恍然
郑苗苗在床上缓缓坐起身。
“苗苗?”李修译轻声唤了她一声。
“你说林钦安是不是不会回来了。”郑苗苗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
她没开窗帘,但是她知道,窗户是朝着海的。
葬送林钦安的大海。
“……”
李修译沉默,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这么久了,几乎可以确定林钦安是死了。
见李修译没说话,郑苗苗也明白他的意思。
“我总觉得我是个很倒霉的人。”朦胧的光遮在她的脸上,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自己的小前半生。
“我妈说,生我的时候,一大家子的亲戚都围在床前,生下来发现我是一个女孩,就全都跑光了。我妈想喝一碗粥也没有,我爸托护士照顾我和我妈,去给我买粥喝。回来抱着我和我妈说,没人疼,就自己疼。”
“真好啊,真温馨。可是从四岁开始,我的记忆中他们两人只有无尽的争吵和打骂。那时候爸爸欠了赌债的债主总会上门来要债。妈妈就躲在楼上,求我去面对债主。她说,你是小孩子,你就说家里大人不在,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高中的时候,他们没钱给我交学费,一分也没有攒。快开学的时候,他们让我去求我叔叔,于是我到叔叔家哭得泪流满面,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也许是怕真的没有学上,也许是无法面对这样被踩到地上的自尊。”
“后来我有许多年没敢去叔叔家,妈妈说为什么不去呀,我说我不敢面对。她和爸爸就只是笑,说这有什么的,你只是小孩子啊。”
“小时候他们吵架打架,妈妈总是抱着我哭。她哭诉丈夫的家暴烂赌和出轨,她把一切的不幸和悲剧都倾倒给我,所以我那样同情她。我想要帮她反抗爸爸,可是第二天妈妈又会怪我不尊重爸爸。”
“妈妈说她从不重男轻女。我相信到了成年,哪怕每一次她和我爸爸闹离婚的时候,都只会抱着我弟弟,让我滚去和我爸爸过。我都拼命安慰自己:没事的,因为妈妈带不走两个孩子,只是弟弟还小。”
“李修译,你那个时候觉得我拿不出手,其实我就是拿不出手,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学费都是跪着求来的,我冬天的毛衣只有两件,如果天气不在学校里晒不干,我只能半潮湿地穿在身上。”
郑苗苗仰着头,像是在说故事一样说着自己成年以前的事情。
李修译却几乎听不下去了,黑纱般的黑暗中,他的眼中闪着光,是欲坠的泪水。
他声音哽咽:“苗苗,不是的……”
郑苗苗轻笑一声:“我不是在控诉你,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情。”
“没钱真的是一件太狼狈的事情了。连灵魂都低人好几等一样。我那时候,最渴望的就是有钱,可以交学费,可以充饭卡,可以给家里还债,可以让妈妈不要再总是以泪洗面。”
“后来啊,我遇到了你,遇到了很多很多人。你们太耀眼了,我那困窘到发着酸臭味的人生困境,只是你们一顿饭钱就能解决的事情。”
“所以我拼了命靠近你们。我是那样肤浅,那样迫切,那样赤()裸裸地带着世俗的目的性。”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我离开了。那时候说是潇洒,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咎由自取,我以为是我太贪得无厌,我忙忙碌碌那么长时间,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是命运想要告诉我,不要去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只是命运在嘲弄我,不要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