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薇感到肾上腺素飙升,眼睛盯着渐行渐远的巨人道士和2名巨童的背影,同时关注着盘桓在前方摇摆着尾巴的巨猫。
人在精神高度集中时,身边冷风好像都是静止的。姜薇甚至能感觉到冷汗压倒汗毛时的麻痒感。
就在他们以为巨猫会随着巨人们离开这方天地时,它忽然就地打起滚来。巨大的身体一翻,便朝着高草丛压了下来。
眼看着沉重的身体就要压倒姜薇和张禹头顶,张禹忽地举起手中斧铖。他做好了自己撑住巨猫的身体,吸引它注意力的准备。转头间目光与姜薇相遇,他快速张嘴对她说:
“逃。”
姜薇本就幽黑的双瞳愈发暗沉,浑身汗毛暴起,同一瞬间,她诡域边缘猛然出现一架骷髅——那里恰恰是巨猫尾巴的部位——小骷髅一把揪住巨猫尾巴上的几根毛,张开骨质嘴巴,朝着毛发根部的皮肉咔嚓咬下。
巨猫嗷一声怒嚎,本欲翻倒下去的身体原地窜起,炸毛望向方才它尾巴所在的位置。
小骷髅站在高草丛中原地起跳,巨猫弓背炸尾,毫不犹豫地猛扑过去。
“跑!”姜薇拉住张禹的手,转身便往内殿跑。
高草遮蔽下,他们拔足狂奔,头也不敢回。
内殿边沿的高阶前,张禹将斧铖插进腰带,原地起跳翻过去。
姜薇踩着纸人的手臂和肩膀,姿势不算好看,却也足够迅捷地翻过高阶。
才一落地,他们便默契地蹲身迅速往前赶。
后方草丛里,姜薇的诡域早随着她跑出诡域范围而自动收起,那只小小的骷髅便也凭空消失。巨猫扑了个空,在高草丛中嗅闻翻找。
远处正跑跳着的活泼巨童像是听到什么般驻足,转头回望,只瞧见在草丛中捉虫的大猫。风吹回廊,发出呼呼声响,树叶簌簌飘落,好像没有别的什么古怪。
“怎么了?”巨童张禹回头询问。
“没什么,师兄你看我手腕,都是写毛笔字时沾的墨迹,哈哈。”巨童张千羽骄傲地道。
两人的声音渐远,巨人道士们的足声分散向四周,各去忙各的。
姜薇和张禹埋头跑了好一段路,才终于敢停下来。
背靠着高门槛,两人半蹲着观望起内殿。之前散落的蒲团被整齐地堆在一角,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巨童张禹整理好的。
廊柱间的帷幔被风吹得飘飘荡荡,明明只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姜薇看着它荡来荡去居然也会觉得紧张。
在这样忽然被放大的世界里,人的安全感被彻底击碎了。
第134章 遗憾 他放弃了自
呼吸渐渐平稳, 失速的心跳也在恢复。
姜薇这才转头看向张禹,他没有问姜薇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张禹朝着她笑了笑,用口型说:谢谢。
姜薇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两个人默默相视,无声地笑。
劫后余生的动荡与平复, 让人情绪复杂难辨。他们的眼眶都生理性地泛红, 竖着的汗毛还在警惕风吹草动, 面部肌肉却先放松了下来。
一起长吐口气, 两人转头齐看向殿前桌案, 距离那里已经不远了。
“再加把劲吧,午饭后千羽和我可能回内殿来清扫, 下午一些人会再来打坐一次。”张禹转头说。
姜薇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快速奔向桌案。
姜薇缀在张禹身后,他半束着长发, 披散着的一半黑发在肩后随奔跑而飞扬。偶尔长发飞起,会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他看样子并不常出门,干活的时候应该也会戴草帽,脖子并没有被晒黑。
乍看之下,会觉得他不如张千羽好看。张千羽眼神虽然有点飘,但整个人更灵动飞扬。
但张禹身上有一种温柔的静气,让人与他相处下来, 哪怕仅几个小时,也会觉得舒服。渐渐越看越觉得他好看, 那是一种从灵魂中溢出来的柔和美感。
这世上不止女人温柔起来令人觉得美,成熟温柔的男人也如此。
想到昆虫馆野生诡域中,与她一道探索寻找出路的人大多都死了, 姜薇抿直嘴唇,心中竟因为想象他死掉而感到战栗,深吸一口气,她尽量不让自己因为与他相处过而生出太多情绪。
保持着足够的理性,她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四周环境。
正常尺寸的人类5步可达的距离,他们两个缩小的人类足足跑了半个多小时。
过程中还要不断寻找遮蔽物,担心被偶尔路过的巨人道士发现。待跑到放香炉的桌案前时,姜薇已浑身是汗。
攀上堆叠的蒲团,距离桌案仍有很大高度差。
张禹左右看看,将斧铖砍进边上的木基,踩上斧铖后,他低头对姜薇道:“你踩着我的手跳上去。”
“好。”姜薇点头,伸手由他握住,借力后踩上斧铖柄。一手扶着他肩膀,踩上他双手后身体往桌案上一窜。
双手死死扒住桌案边,脚蹬住桌案侧,稳了一秒身形便快速上攀。
呼出一口气,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姜薇想走向香炉,又顿足。转身走过去将张禹也拽了上来。
两个人一起顶住香炉,倒退着往桌案边推。
他们咬牙使出全力,又要小心翼翼尽量不弄出太大声音,免得香炉没被顶翻在地,巨人道士先发现他们,跑过来夺走香炉。
于是,这个顶推香炉的过程变得有些过分漫长。
“以前我和千羽常常背顶着背,看谁能把对方顶翻。”张禹一边喘粗气,一边开口,尽量分散两个人过分紧张的情绪,也缓解一下积累的疲劳。
“你们师兄弟关系很好。”姜薇说,不免有点羡慕,有个好兄弟一起长大,一定不会孤独。
“嗯。”张禹点了点头。
“张千羽打不通你们电话后,整个人都失了魂一样,他好像很依赖你。”姜薇说。
“……”张禹沉默了下,笑笑道:“小时候我们一起长大的,师父是个很严厉的人,其他道士们年纪跟我们都不一样,道观里就我们俩最好。成长过程中的一切烦恼挫折,几乎都是一起相伴着度过的。”
“有人陪伴的感觉一定很好。”姜薇擦了把汗,扭了扭肩膀。一直顶着的位置被硌得很痛。
“其实小时候我常常嫉妒他。”张禹忽然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
“他有什么好值得被嫉妒的?”姜薇诧异地挑眉。
“……”张禹回想了下,才说:
“师父想要留一个人做观主,其他道士都不太行,他招的大学生徒弟也不很好。就想着从小培养,我或者千羽,说不定有一个人适合。
“孩子们都渴望外面的世界,在充满好奇心的年纪,整天都想着往外跑,山野,河流,城市,大城市,外国,所有没去过的地方,都承载着我们的梦想。
“千羽是个很懂得抗争的人,他宁可被师父打,与师父冷战多年不讲话,也要争取自己的自由。
“你身边有这样一个勇往直前的人,总归会羡慕的。”
姜薇想了想,张千羽的确像是那种想做什么就会想尽各种办法去做的人。
“后来过了几年,我们快要成年时,他和师父的关系才好一些。那些年,他每天都在挨骂,回道观的日子,隔三差五要被罚。师父总是在逼他,他越逆反,师父的施压就越严格,他都撑住了。咬牙忍着,等待自己胜利的那天。或者,也可能是在等他长大的那天。”张禹也累得气喘,停下休息时,他撑着膝盖低声说。
“后来为什么关系好一点了?你们师父放过他了吗?”姜薇问。
张禹转过头,脸上的汗落在衣襟上,他擦一把,眼神幽幽的,仿佛穿过姜薇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后来我找到师父,跟他说,我想做观主。”
“……”姜薇挑眸望过去。
他方才说,他也很渴望外面的世界。
他放弃了自己的自由,解放了张千羽。
“哈,你别这样看我。我也没有那么伟大。”张禹摆手无奈地笑笑,“做观主也没什么不好,好多人想做的。我为了当观主,也是在学校考出很好的成绩,经历过考验才成功。”
说罢,他又直起腰,背顶着比他们高一倍的巨大香炉,继续用力顶推。
转开头时,他收拢了自己的没落。
人只有在面临生死危机,想到自己可能会死时,才会忽然反思过去的每个决定,深切地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曾错过什么,失去什么。
也许没有明天,也没有未来了。
过去就是你唯一追寻想过的生活的机会。
香炉终于被顶到了边缘,摇摇欲坠。
再使点力就能将之顶翻时,姜薇忽然转头,开口制止:“等一下——”
可听到她这话时,张禹已向后用了力。
香炉猛地悬空,下一瞬狠狠砸在地上——
“砰咚!”
香炉坠地,世界并没有缩小回原状,姜薇也没有变大。
香炉里的线香仍燃着,野生诡域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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