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晚低头看自己的手。


    风吹过银杏树,叶子一片片落。右耳里的沙沙声不稳,左侧世界安静。她坐在两个不一样的世界中间,忽然很想问陆灼一句:那你听见的我是什么样?


    可她没打字。


    她想试着说。


    开机室里那句“我听见了”,她说得费劲,像把散掉的积木一块块拼回去。现在她想说更难的。


    陆灼看出她在准备,没催。


    她只是把手机锁屏,放到椅子上,双手空出来。


    沈听晚吸了口气,喉咙有点干。她先看陆灼的嘴,脑子里回放医生教过的发音校准。舌尖,气流,声带,停顿。


    “陆…………灼。”


    两个字落出来。


    右耳捕到自己的声音,又捕到陆灼很轻的回应。


    “嗯。”


    沈听晚的手指抓住长椅边缘,木头边角硌着掌心。


    “我…………”


    她停住。


    那句话在她心里放了太久,放到纸条写过,眼神说过,行动证明过,可真正从喉咙里出来时,竟然比庭审最后陈述还难。


    庭审面对的是对手。


    这句话面对的是陆灼。


    她怕发音不准,怕声音不好听,怕陆灼又用一句玩笑把自己藏起来。更怕说出口以后,七年里所有没能说的委屈都跟着跑出来,把今天这点好不容易来的新声弄乱。


    陆灼坐在她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不催。


    等她。


    沈听晚看着她,忽然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


    “如果我说得不好,你不许笑。”


    陆灼低头看完,抬起手,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封住嘴。


    沈听晚又打。


    “也不许哭。”


    陆灼停了一下。


    这要求有点强人所难。比让车行老板不抠门还难。


    她把手机拿过来,回了一句。


    “我尽量。违约赔你两颗薄荷糖。”


    沈听晚看完,没忍住,笑得肩膀松下来。


    右耳里的笑声还是怪。


    可她忽然不怕了。


    她把手机放下,转过身,正面对着陆灼。


    阳光穿过银杏叶,落在陆灼的发尾。她成年后已经没有那截张扬的蓝,短发利落,右眼下那颗泪痣还在。手背的创可贴也还在,像她这些年所有硬扛里冒出来的一小块柔软。


    沈听晚开口。


    “陆灼。”


    这次顺了点。


    陆灼坐直。


    “嗯。”


    沈听晚一字一顿,每个音都尽力找准位置。


    “我…………爱…………你。”


    风从林荫道尽头吹过来,银杏叶贴着地面滚了几圈。


    陆灼没有动。


    她看着沈听晚,半张着嘴,手指停在膝盖上。她像是被人突然交了一份没有参考答案的卷子,题目只有四个字,却把她从省重点第一到北城法务代表全考懵了。


    沈听晚等了两秒,耳朵里的风声变大。


    她忽然有点慌,拿起手机就要打字。


    陆灼按住她的手机。


    “别补充说明。”


    沈听晚看她。


    陆灼喉咙滚动,声音压得低,可右耳仍捕到了一点。


    “我听见了。”


    沈听晚的眼眶热起来。


    陆灼把她的手机抽走,放到自己另一边,像缴械。


    “沈听晚,你这人很犯规。”


    她说。


    “刚开机第一天,就拿新技能打我。”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右耳追着她的声音跑,追得磕磕绊绊。


    “那…………你呢?”


    陆灼低下头笑了一下,笑意没藏住,眼底也红了。


    “我?”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沈听晚右耳旁的头发,避开设备。


    “我爱你这件事,比我的嘴硬早太多年。”


    沈听晚的呼吸停了半拍。


    陆灼看着她,终于不再绕。


    “我爱你。高中那会儿就爱。后来走了,也爱。回北城不敢见你,还是爱。现在你听见了,我就再说一遍。”


    她靠近一点,口型清清楚楚。


    “沈听晚,我爱你。”


    沈听晚的眼泪掉下来。


    陆灼伸手擦了下,动作很轻。


    “医生说今天不能太刺激,你别哭太久。不然一会儿老李追出来骂我,说我影响康复指标。”


    沈听晚哽了一下,抬手打她手背。


    右耳捕到很轻的一声拍打。


    啪。


    她愣住,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陆灼也听见了,立刻把手递过去。


    “再打一下?康复训练,免费陪练。”


    沈听晚破涕为笑,抓住她的手,没舍得再打。


    陆灼反手扣住她,低头看她。


    这一次,谁都没有躲。


    吻落下来时,沈听晚先闭上眼。右耳里的世界乱成一团,风声、叶声、远处汽车声都被挤远,只剩陆灼靠近时衣料轻动的声音,还有她自己乱掉的呼吸。


    这个吻不凶。


    陆灼克制得厉害,像捧着一件刚修好的旧机器,力气重一点都怕弄坏。可沈听晚伸手攥住她的卫衣领口,把她拉近了一点。


    陆灼停了停,额头抵着她。


    “沈律师,医嘱。”


    沈听晚看着她,声音很轻,发音还不太稳。


    “就…………一下。”


    陆灼看了她两秒。


    “你这是知法犯法。”


    沈听晚认真点头。


    “嗯。”


    陆灼被她这个“嗯”打败,低头又亲了她一下。


    银杏叶落在她们脚边,路过的护士看了一眼,笑着走远。没人打扰,没人喊停,没人把这件事写进病历或成绩单。


    很久后,陆灼把沈听晚额前的碎发拨开。


    “累不累?”


    沈听晚点头。


    陆灼把水递给她。


    “回家?”


    沈听晚看她。


    这个词落到耳朵里,模糊,但暖。


    她拿起手机打字。


    “哪个家?”


    陆灼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牌,牌面还没撕保护膜。阳光一照,亮得沈听晚眯了下眼。


    陆灼把钥匙放到她掌心。


    “带大阳台的那个。”


    沈听晚盯着钥匙。


    陆灼补了一句。


    “房租我已经付了三个月。押一付三,房东很抠,猫不让养,花可以随便养。缺点是楼下早餐店六点开门,豆浆机可能吵你。优点是离医院不远,离援助中心也近。”


    沈听晚抬头。


    陆灼咳了一声。


    “我本来想等你开机适应以后再说。现在气氛到这儿了,不说显得我很没商业嗅觉。”


    沈听晚握着钥匙,右耳里传来钥匙碰撞的轻响。


    清脆,短促,带着新生活的边角。


    陆灼朝她伸手。


    “走吧,沈律师。”


    “去看看我们带大阳台的新家。”


    第150章 永不静音的扩音器


    书架第三层装歪了。


    陆灼蹲在阳台地板上,手里拿着螺丝刀,对着那块偏出半指宽的木板看了十秒,最后把说明书翻到封面。


    “这玩意儿绝对写错了。”


    沈听晚坐在旁边的小藤椅上,腿上摊着卷宗,右耳体外机贴在耳后,左耳助听器音量调得很低。她抬头看了眼书架,又看陆灼手边多出来的四颗螺丝。


    她拿起手机打字,屏幕递过去。


    “说明书没错。你少装了一根横杆。”


    陆灼低头看屏幕,再看地上那根孤零零的横杆。


    “它长得太没存在感。”


    沈听晚笑起来。


    几个月过去,她的发音训练已经能支撑日常交流。右耳人工耳蜗的声音仍带着电子压缩感,嘈杂环境里会累,天气不好时耳后皮肤也会红。她没有突然变成听力正常的人,也不会因为一句“开机成功”就摆脱所有现实难题。


    可她多了一条通往世界的窄路。


    这条路不宽,修得慢,有时还会堵车。


    陆灼每天陪她练。


    从瓶盖声,到水烧开的提示音,再到楼下早餐店老板喊“豆浆两杯”。陆灼给每一种声音都贴了标签,写在冰箱门上的白板里。白板最下方还留了一栏,标题是:沈律师今日新增怪声收藏。


    昨天新增的是洗衣机脱水。


    陆灼备注:像楼下装修队被封印在桶里。


    沈听晚改成:洗衣机在工作,请尊重家电。


    阳台外的日头很好,花盆沿着栏杆摆了一排。薄荷活得最旺,栀子花还没开,陆灼负责浇水,已经浇死过两盆多肉。她每次都嘴硬,说这是植物界的劳动争议,需重新认定因果关系。


    沈听晚把卷宗翻过一页。


    封面上写着:


    扩音器公益法律服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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