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珂把案卷箱合上。


    “别发呆,去追。”


    沈听晚抬头。


    秦珂把她的包塞过去。


    “签字我盯着。你要是现在不去,今晚能把自己憋成一根木头。”


    沈听晚接过包,朝走廊跑去。


    法院大楼外广场风大,雨停后地面还湿。劳动援助中心的人和几个听障劳动者站在台阶下,许建被围在中间,有人竖大拇指,有人用手机打字:“赢了。”


    沈听晚从人群边穿过。


    有人拉住她衣袖,激动地说了很多,她只读到“谢谢”


    “以后”


    “帮我们”几个口型。她停了一下,朝对方点头,抬手比了个简单的“谢谢”,又继续往广场边走。


    陆灼已经走到路口。


    她戴上了那副黑色降噪耳机,耳罩盖住耳朵,半张脸被风衣领遮住。路边停着几辆车,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树下,车窗贴着深膜。


    沈听晚看见车旁站着两个男人。


    他们没有靠近,只看着陆灼。


    陆灼也看见了。


    她脚步没停,抬手招车。


    沈听晚的助听器在风里发出短促啸叫,她伸手按住耳后,咬着那点痛继续跑。台阶边有积水,她鞋底打滑,手掌撑了一下石栏,掌心蹭出几道红印。


    陆灼的出租车快到了。


    沈听晚赶到她身后,伸手抓住风衣袖口。


    陆灼停住。


    降噪耳机挡住声音,她回头时,先看见沈听晚喘得厉害,发尾贴在脸侧,耳后皮肤被风吹红。


    她抬手要摘耳机。


    沈听晚摇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红色创可贴,放进陆灼掌心。


    那张创可贴是早上出门前,她从旧笔袋夹层里翻出来的。卡通图案已经褪色,边缘卷起一点,不适合再贴伤口,只适合拿来提醒一个人,有些痛不能假装没发生。


    陆灼低头看着掌心。


    车流从身后过去,轮胎碾过湿路,水声被耳机隔在外面。她没说话,手指慢慢合拢,把创可贴收进风衣口袋。


    沈听晚打开手机,打字。


    “你又要走?”


    陆灼看完,摘下一边耳机,正对着她说:


    “我不走远。”


    沈听晚打字。


    “远的定义,你以前信用不高。”


    陆灼被这句堵了半秒。


    “这次不一样。”


    沈听晚看着她。


    “哪里不一样?”


    陆灼的视线越过她肩头,看向那辆黑色商务车。


    沈听晚顺着看过去,车旁两个男人移开目光,装作看手机。


    陆灼说:


    “我现在身上麻烦多。靠太近,你会被拖进去。”


    沈听晚打字很快。


    “我已经在案子里。”


    “案子结束了。”


    “陆灼,别偷换概念。”


    陆灼看着屏幕,舌尖抵了下腮边。


    这语气太熟,熟到像高二最后一排,沈听晚把错题本推过来,纸条上写:“不要逃课,今天讲函数。”


    陆灼把另一边耳机也摘下,挂回脖子。


    “沈听晚,我失业了。恒越权限没了,行业里大概会传我不守规矩。陆家现在盯着我,短信也好,收购也好,都不是冲许建一个案子来的。”


    沈听晚手指停住。


    她打:


    “所以你决定一个人扛?”


    陆灼说:


    “我决定先把风险切开。”


    沈听晚抬头看她,没打字。


    陆灼语速放慢。


    “我以前总觉得,挡在你前面就是保护。后来发现,有些挡法会把你挡成别人攻击我的理由。现在我得把你从陆家那堆烂账里摘出去。”


    沈听晚把手机收回口袋。


    她开口,声音比风还轻,却让陆灼看清了每个字。


    “我不是账。”


    陆灼喉咙动了动。


    沈听晚继续。


    “也不是可以被摘出去的附件。”


    陆灼没有立刻接。


    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降窗催了一句。陆灼摆手让他走。


    车开走后,广场边安静了一点。


    沈听晚拿出另一张便签,红色的,上面写着一句话。


    “如果你要保持距离,至少把规则写清楚。”


    陆灼接过便签,看了很久。


    她从口袋里摸出笔,在下面写:


    “不私下处理沈听晚收到的威胁。”


    “不替沈听晚决定退案,换工作,换城市。”


    “不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


    写到第三条时,笔尖停了。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抬头。


    “如果被控制手机?”


    沈听晚拿过笔,补了一条。


    “备用联络方式交给秦珂。”


    陆灼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下。


    “秦律师要是知道自己升级成应急服务器,会不会收费?”


    沈听晚打字。


    “她会先骂你,再帮忙。”


    陆灼点头。


    “合理。”


    她把便签折好,夹进手语小册子里。册子封面从风衣内袋露出一点,边角磨得发毛。


    沈听晚看见了,手指动了动,没伸过去。


    远处黑色商务车的后座窗降下一条缝,又升回去。


    陆灼把耳机重新挂好。


    “我得走了。”


    沈听晚把刚才那张创可贴指了指。


    陆灼拍了拍口袋。


    “收着。”


    沈听晚打字。


    “不是纪念品。”


    陆灼看完,抬眼。


    沈听晚继续打。


    “疼的时候用。”


    陆灼的手在口袋外停住。


    “好。”


    她转身往路口走。


    这一次,她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用手机打一个字。


    沈听晚的手机震动。


    “到。”


    隔了三秒,又震。


    “安全。”


    再隔三秒。


    “联系。”


    沈听晚站在广场边,直到陆灼拐过街角。


    许建他们在台阶下朝她挥手。秦珂站在人群外,抱着案卷箱,冲她抬了抬下巴。


    沈听晚回到人群里。


    有人把写好的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


    “谢谢你替我们说话。”


    她看着那行字,手心的擦伤被风一吹,疼得清楚。她没有把手藏起来,只用另一只手回了一个手势。


    不用谢。


    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下来。


    她的左耳助听器一路报警,电量格子闪到最后一格。胜诉后的消息在手机里跳个不停,援助中心群里刷了几十条,秦珂发来许建签收确认照片,赵小满也发消息说:“沈律助牛,今晚必须吃点好的。”


    沈听晚回了一个“好”,却没力气点外卖。


    她坐到桌边,摘下助听器,准备换电池。


    外壳在掌心轻轻裂开一条缝。


    她动作停住。


    灯光下,助听器背面的定制壳边缘翘起,露出里面一串极小的编号。那串编号不属于她熟悉的国产补贴型号,字母开头,后面跟着一长串定制代码。


    沈听晚把旧发票盒翻出来。


    发票价格栏被补贴章盖住。


    她打开电脑,输入编号。


    页面跳转很慢。


    国外品牌官网里,型号名称弹出来。


    德国进口顶配定制机。


    单价后面跟着六位数。


    沈听晚坐在桌前,耳边没有声音,整间屋子被抽成一块没有纹路的白布。


    她把那串编号抄在纸上。


    第二天上午,南水巷老城区的公交车晃得厉害。沈听晚把损坏的助听器装进小干燥盒,揣进包里,车窗外的老楼一栋栋往后退。


    她要去老李助听器验配中心。


    第121章 老李听力店的翻新


    南水巷的旧招牌不见了。


    沈听晚站在街口,看着原本掉漆的“老李助听器维修”变成一整面玻璃门,门头写着“李氏听力医学中心”。自动门旁摆着绿植,前台灯带明亮,连空气里都换成了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包里的小干燥盒握住。


    盒子边角硌着掌心,提醒她昨晚查出的那串编号还在纸上。


    店里有两个年轻验配师,穿白大褂,胸牌干净。墙上挂着进口设备宣传册,价格表被放进亚克力夹,数字一列列往下排。


    沈听晚扫了一眼。


    最便宜的一款,也比她高中时买电池的整盒钱贵得吓人。


    前台姑娘迎上来。


    “您好,预约了吗?”


    沈听晚开口。


    “我找李师傅。”


    前台看她耳后空着,视线落到她手里的盒子上。


    “李主任今天有客人。您可以先登记。”


    李主任。


    这个称呼让沈听晚喉咙里卡了一下。


    以前老李穿一件旧衬衫,袖口总卷着,柜台下面堆满电池盒和螺丝刀。他会一边修机器,一边骂厂家把小孩的钱当韭菜割,骂完又偷偷少收她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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