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油。”


    她抬头。


    “这车明天上路接新娘,红灯前停不住,刘哥你得从婚车改灵车。省钱归省钱,排面别省到殡仪馆。”


    花衬衫骂人的话卡住了。


    彭老板脸皮绷了两秒,转头吼老马。


    “马师傅,你不是说查过吗?”


    老马从驾驶位下来。


    “刚才没漏,谁晓得这会儿…………”


    陆灼把手电筒递过去。


    “接头油泥上有新擦痕,刚才有人拿布抹过。”


    老马看她的手,手背青筋鼓起。


    “你少血口喷人。”


    陆灼站起身。


    “我没说谁。你自己站出来干什么?”


    胖员工捂着嘴咳了一下,没笑出来。


    花衬衫把彭老板拉到一边压价,嗓门不小。


    “你们差点害我出事。今天不给我修好,再免工时费,我就去网上挂你们店。”


    彭老板脸色发苦,连声应下,扭头看陆灼的目光变了。


    这一下,陆灼换到一个维修工位。


    代价也来得快。


    晚上九点,客户走后,老马把工具箱往她脚边一踢。


    铁箱翻倒,套筒、扳手、撬棍滚了一地。最重的一把套筒扳手砸中陆灼小腿,疼意沿着骨头往上窜,她膝盖弯了一下,手撑住旁边的升降机。


    老马叼着没点的烟。


    “省城来的大小姐,吃不了苦就滚回去找爸爸,装什么硬骨头。”


    胖员工靠着墙。


    “马哥,别这么说,人家说不定爸爸真有司机。”


    车库里笑声压得低,带着看戏的黏劲。


    陆灼的舌尖顶住牙龈,喉间压着一口腥甜。她抬手擦了下嘴角,才发觉刚才咬破了口腔内侧。


    手可以挥出去。


    挥出去很爽,三秒。


    三秒之后,彭老板会把她赶出去,老马躺地上要医药费,沈听晚收到她的消息,只能看见一句“我这边挺好”。


    挺好个屁。


    她弯腰,把最远处那颗小套筒捡起来,放回箱格。


    一件。


    两件。


    三件。


    小腿肿起来,裤管蹭着伤口,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老马的鞋尖停在她手边。


    “哑巴了?”


    陆灼把最后一把扳手放进去,合上工具箱。


    “我修车,不靠脾气,靠手艺。”


    她拎起箱子,从老马身边擦过去,钻进三号车底。


    底盘下空间窄,她用受伤的小腿抵着地面,肩膀卡在梁边。机油顺着手腕流进袖口,皮肤被泡得发麻。


    外面笑声散了。


    彭老板站在楼梯口抽烟,隔着烟雾看她干活。半晌,他把烟摁灭。


    “陆灼,夜里有个私活,你接不接?”


    陆灼从车底滑出来半截。


    “多少钱?”


    “五百。”


    “什么车?”


    彭老板顿了顿。


    “改装跑车。换刹车片,调底盘。车主急,明早要开走。”


    老马在旁边咳了一声。


    “彭哥,那车不好弄。”


    彭老板没看他。


    “所以问她。”


    陆灼擦掉手背上的油。


    五百。


    北城硬座可以买半程,剩下再凑。她腿疼得站不直,可这钱放在眼前,不拿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先给二百定金。”


    彭老板笑了。


    “你这姑娘,算盘打得比我还响。”


    “我穷,响点正常。”


    彭老板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拍到工作台上。


    “干成再给三百。出事自己兜着,店里没这单。”


    陆灼拿起钱,叠好塞进口袋。


    午夜,卷帘门只留半截。


    一辆黑色改装跑车停在地沟上方,车身低得几乎贴地,尾翼夸张,排气管还烫。陆灼躺在滑板上钻进去,手电筒的光沿着底盘扫过。


    小腿伤口被油水泡开,裤料黏在皮肤上。她没管,拆下护板,手指摸到刹车管线时停住。


    左后轮内侧,一根刹车线断口齐整,切面干净,旁边□□被人剥开了一截。


    她把手电筒挪近。


    这不是磨损。


    这是钳子剪的。


    陆灼躺在车底,听见外头卷帘门被人轻轻放下,咔的一声,锁扣合上了。


    第103章 磨破的耳道与不眠夜


    周三提前成了刀口。


    沈听晚站在宿舍门口,手里那份打印资料还带着油墨味,纸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走廊尽头的灯亮一盏灭一盏,男生把东西送到后,带着同组女生走了,电梯门合上前,他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赵小满从上铺探出脑袋,嘴里叼着发圈,拿手机打字给她看。


    “来者不善啊姐妹。”


    沈听晚把门关上,低头看资料。


    周三上午八点半,小组汇报。


    原本五天的准备,压成四天。更麻烦的是,后面多了一页手写要求:每人脱稿回答随机提问,汇报材料统一由组内汇总。


    赵小满翻下床,凑过来看。


    她嘴型放得很大。


    “你们导师搞突袭?”


    沈听晚看完她的口型,点头,把手机递过去。


    “我需要查外文视频资料。没有字幕。”


    赵小满打字。


    “我帮你听?”


    沈听晚摇头。


    “你有解剖作业。别耽误。”


    赵小满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手一叉腰。


    “沈听晚,你这话特别像那种电视剧女主,台词一出,我就该为你肝到天亮。”


    沈听晚被她逗得眼尾弯了一下,拿起笔写。


    “真的不用。我先试。”


    试字落下时,她自己也没底。


    助听器能帮她接住一部分声音,可外文视频里说话人语速快,口音杂,背景里还有仪器声。她得把音量拉上去,靠残余听力捕关键词,再对照口型、图像和文献。


    这事很笨。


    笨办法有时管用,只是费人。


    第二天,图书馆六楼视听区。


    沈听晚戴着耳机,把电脑音量推到最大,又把助听器调到高档。视频里男讲者站在实验室,嘴被口罩挡住一半,英文被压缩成刺耳的电子声,钻进左耳时,耳后皮肤先发烫。


    她暂停,倒回十秒。


    再听。


    “feedback ma…………”


    她在蓝色便签上写下这两个词,旁边标中文:声反馈管理。


    再倒回。


    再听。


    耳道里那层旧伤被设备磨到发疼,她把助听器摘下来,用小熊纸巾擦耳后。纸巾上蹭出淡淡的红。


    她盯着那点红看了两秒,把纸巾揉进掌心。


    赵小满发消息来。


    “吃饭没?”


    沈听晚打字。


    “吃了。”


    桌边的饭团还没拆,外包装被空调吹得鼓起一角。


    她把手机翻扣,继续听。


    下午四点,同组群里跳出消息。


    男生叫宋屿,发言总带着一种“我在安排大家”的客气。


    “汇总表我列好了,数据核对这块比较细,沈听晚做吧。她文字能力强。”


    另一个女生回。


    “可以,她后勤组材料多,应该熟。”


    第三个发。


    “那我们负责上台部分?”


    沈听晚看着群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


    赵小满刚好从楼下上来,端着奶茶,把手机递到她眼前。


    “这叫文字能力强?这叫把锅包装成礼盒,还系蝴蝶结。”


    沈听晚拿过手机,回群。


    “数据核对可以做。需要所有人今晚八点前把原始资料发给我,标注来源,缺页不接。”


    群里静了几分钟。


    宋屿回。


    “大家都忙,能不能别卡这么死?”


    沈听晚打字。


    “周三八点半汇报。今晚八点后发来的资料,不保证进终版。”


    女生发了个表情。


    “别这么严肃嘛,我们又不是故意拖。”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手指按在屏幕边缘。


    她不想当坏人。


    坏人至少有边界,好人容易被人当成共享充电宝,用到发烫,还嫌充得慢。


    她回。


    “我也不是故意帮大家熬夜。”


    赵小满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


    “可以啊沈老师,开始有刺儿了。”


    沈听晚把手机放下,重新戴上设备。


    耳道疼得她肩膀缩了一下。


    图书馆窗外天色压下来,北城的风把树叶刮到玻璃上。视频时间条从二十分钟拖到三小时,她一遍遍倒回,笔记本上密密麻麻都是术语、时间点、截图编号。


    晚上八点零三分,宋屿发来第一份资料。


    文件名:最终版。


    沈听晚点开,里面缺两篇文献来源。


    八点二十,第二个女生发来截图,图片糊到看不清图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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