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灼听到“扶贫”两个字,抬头看他。


    老陈举起保温杯挡了一下。


    “打个比方,别拿眼神削我。”


    陆灼心说这老头求生欲还挺旺,保温杯都快用出盾牌效果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目标表的事还是被人看见了。


    两个女生从后排借订书机,目光落到桌面那张贴满纸条的背面。其中一个叫孙佳琪,平时说话不大声,可尾音总爱拖着,听起来像把话泡在醋里。


    她拿起订书机,扫了一眼。


    “年级前五十啊?”


    旁边有人凑过来。


    “谁啊?”


    孙佳琪看了陆灼一眼。


    “还能谁。互相拯救也救不出高考分吧。搞这么多花活,不如多刷两套卷子。”


    周围几个人的动作停了停。


    这种话不算脏,也不算能告老师的程度。它卡在最讨厌的位置,轻飘飘落下来,让你回击都嫌掉价。


    陆灼转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两下。


    按她以前的脾气,三句话能让孙佳琪怀疑自己今天不该来上学。但她看了一眼沈听晚桌上的助听器盒,又看见目标表上“晚自习后十分钟静默休息”的字。


    吵一架,浪费三分钟,影响沈听晚读唇,坏掉下午的节奏。


    亏。


    她把订书机往孙佳琪面前一推。


    “借完就还,别顺手把脑子也订上。”


    孙佳琪脸一阵红,想回嘴,又看见陆灼已经低头改题,连多给一个字的意思都没有。


    沈听晚把刚写好的纸条推过去。


    “第三题,你的解法更快。”


    陆灼接过,笔尖在纸边停了一下。


    沈听晚没低头。


    她也没给孙佳琪任何反应。


    孙佳琪站了几秒,拿着订书机走了,鞋底踩过地上掉落的橡皮屑,发出细碎的声响。


    晚饭后,两人没有回教室,去了图书馆。


    南城三中的图书馆在实验楼后面,晚自习前人不多。角落里有一张旧木桌,桌面被一届届学生刻出浅浅划痕,有人刻了名字,有人刻了考试倒计时,还有人刻了半句“别睡了”。


    陆灼把剪刀、胶带、错题本全倒出来。


    沈听晚把助听器音量调低,取出便利贴,按颜色分成两摞。


    黄色贴“漏听”。


    蓝色贴“漏学”。


    陆灼把错题剪成小条,咔嚓一剪,纸屑落在桌上。她把数学错题贴到蓝色区域,又把课堂上替沈听晚记的老师口头补充贴到黄色区域。


    沈听晚拿红笔在每张纸条上标日期。


    她写得慢,每个数字都压得稳。


    “你漏听的,我补。”


    陆灼在目标表背面写下这句,又把笔递给她。


    “我丢掉的,你捡。”


    沈听晚看完,手指停在纸边。图书馆台灯照在纸面上,旧折痕压过两个名字,墨迹在纤维里晕开很浅的一圈。


    她接过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每天一点,不许逞强。”


    陆灼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她以前最烦“不许”两个字。陆家明说不许抽烟,不许打架,不许丢脸,不许偏离安排。每一个“不许”都带着锁扣和钥匙。


    沈听晚写的“不许”,后面跟着的是“逞强”。


    这词落在纸上,不扎人,反倒把她从半空拽回椅子上。


    “行。”陆灼把剪刀递过去,“今天的系统上线。”


    沈听晚写:“系统?”


    陆灼用笔在表格上圈了四块。


    “每日复述,错题交换,健康打勾,静默休息。四件事,少一样扣分。”


    沈听晚看她口型,写:“谁扣?”


    陆灼说:“你。”


    沈听晚想了想,写:“那你会经常不及格。”


    陆灼低头笑了一下。


    “沈老师,别刚上岗就打击学生。”


    晚自习铃声从教学楼方向传来,隔着图书馆的玻璃,变得闷闷的。沈听晚把助听器摘下,放进盒子里。她闭上眼,十分钟计时器在手机上开始跳。


    陆灼没有说话。


    她把今天剪下来的最后一张错题贴好,在“睡眠底线”后面画了一个空格。


    旁边还有“吃饭”


    “摘助听器休息”


    “晚自习后静默”。


    四个格子并排,像几枚小小的钉子,把两个人从混乱里钉回日程。


    十分钟后,沈听晚睁开眼,在“静默休息”后面画了勾。


    陆灼也拿笔,在“吃饭”后面打了勾。


    沈听晚看了看“睡眠”那个空格。


    陆灼把笔往桌上一放。


    “这个明天补。”


    沈听晚写:“不许欠账。”


    陆灼想了两秒,把空格旁边改成:今晚四小时。


    “行,不赊。”


    回教室时,走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目标表边角卷起。陆灼用书压住那张纸,手掌在背面停了一会儿。


    那张被她差点揉进垃圾桶的表,如今被剪贴、批注、打勾填满。


    旧判决没消失。


    但背面已经换了主人。


    办公室里,老陈把收上来的目标表一张张整理好,翻到陆灼那份时,动作停住。


    背面的纸条露出一角,黄色和蓝色层层叠着。


    桌上的座机响起。


    老陈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松快一点点收住。


    “教导处通知?家长来校了解情况?”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记下一个名字。


    陆家明。


    笔尖在“明”字最后一横拖出了一点墨。


    老陈盯着那三个字,眉头压了下去。


    第82章 校门口的黑车


    黑车停在校门外,车身擦得能映出校服的白边。


    下午放学的人潮往外涌,陆灼刚跨过教学楼台阶,就看见门卫亭旁站着个穿衬衫的男人。


    那人没进校门,手里拿着一部手机,目光越过人群,准确落在她身上。


    沈听晚走在陆灼右侧,书包带压在肩上。她没听见男人叫人,只看见陆灼的步子停了半拍。


    校门口热闹得很,卖烤肠的小推车冒着油烟,几个男生骑车穿过减速带,车铃被按得乱响。黑车夹在这片校服和车铃之间,干净得突兀。


    男人走近两步,停在黄线外。


    “陆小姐。”


    陆灼把书包甩到肩上,没往外迈。


    “谁?”


    男人递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司机兼行政助理,姓周。


    “陆先生让我来接您回公寓。他今晚有时间,想和您谈谈。”


    “他想谈,就让他排号。”


    周助理没有被噎住,语气很稳。


    “陆先生说,期末前您课业紧,不占用太多时间。车上有晚餐,您七点前能回到住处,不影响晚自习后的复习安排。”


    陆灼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了一下。


    课程表,晚自习,住处。


    陆家明没露面,手已经伸进她一天的缝隙里。


    沈听晚站在旁边,视线扫过那辆车的车牌,又落回周助理的嘴唇。她读得慢,只拼出“公寓”


    “晚餐”


    “复习”几个词。


    她从口袋里摸出便签本,写了一行,举给陆灼看。


    “你要去吗?”


    陆灼看完,把纸往下压了压。


    “不去。”


    周助理看见两人的纸条交流,视线多停了一秒,很快移开。


    “陆小姐,陆先生还让我转告您,南城三中的期末考安排他已经看过。您最近进步的势头不错,他希望面谈,不希望通过短信沟通。”


    陆灼抬起眼看他。


    “谁给他的安排?”


    周助理没有正面答。


    “家长了解学校公开信息,很正常。”


    陆灼在心里把这句话拆了一遍。


    公开信息不包括她这几天坐在教室后排补哪科,不包括她晚自习后留多久,也不包括她和沈听晚做的目标表。周助理说得太满,反倒露了底。陆家明至少联系过学校,或者有人把她的动向递出去。


    她现在上车,就等于把谈判地点交出去。公寓没有老陈,没有门卫,没有同学围观。陆家明最擅长在封闭空间里把话说成判决书。


    不能上。


    “公开信息。”陆灼把名片夹在两指之间,递回去,“那你公开站远点,别挡校门。”


    周助理没有接名片。


    “陆小姐,您不用把事情做得难看。陆先生的意思很简单,父女之间谈话,不需要惊动学校。”


    旁边几个同学放慢脚步。


    有人小声说:“这车谁家的?”


    “陆灼吧,她家不是挺有钱的吗?”


    “这阵仗,接大小姐回宫?”


    陆灼听见了,舌尖顶了顶腮帮。


    回宫。


    这词真会找死。宫里关人,门槛还高,进去就得跪。她可没兴趣给谁演甄嬛传青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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