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灼把笔帽扣上。


    两人从后门出去。


    走廊灯亮得偏白,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值日表轻轻拍墙。天台门口堆着两把旧扫帚,铁门上挂着锁,锁环被磨得发亮。


    沈听晚站在楼梯平台靠墙的位置,把本子打开。


    陆灼靠着栏杆,双手插兜。


    “这里适合审判。风大,显得我罪孽深重。”


    沈听晚低头写字。


    陆灼看着她的笔尖,一笔一划,慢得要命。


    她有点想催,又忍住。


    刚才在车里,陆家明那句话一直压在她耳边。


    “她是你目前最依赖的人。”


    依赖。


    这词放在别人身上挺正常,放她身上就像被人从后颈拎起来。她讨厌被看穿,更讨厌被陆家明用那种“我早就看透你”的口气说出口。


    所以她把问题丢给沈听晚。


    如果沈听晚说轻松,她就有理由把这份关系往外推一点,至少在走之前别那么难看。


    如果沈听晚说不轻松,她也有理由留下,哪怕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没出息。


    陆灼在心里把这两条路摆出来,越看越烦。


    两条都不像她自己选的。


    沈听晚把本子转过来。


    “你走不走,应该问你想不想。不要用我当理由,也不要用我当借口。”


    陆灼盯着那行字。


    走廊尽头有人开门,光线晃了一下,又合上。班里传来老师巡查的脚步声,很快远了。


    陆灼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搭在栏杆上。


    “你这话,比陈老师还像班主任。”


    沈听晚没有接她的玩笑,又写:


    “我不想你走。”


    陆灼呼吸停了半拍。


    沈听晚继续写:


    “但我也不想你为了我留下。”


    她写得很慢,腕骨贴着本子边缘,校服袖口滑下来,露出细白的手腕。


    “陆灼,你不是我的助听器。”


    陆灼抬头看她。


    沈听晚把本子往前推了一点。


    “你帮我听见很多东西,可你不是工具。你留下,要因为你想留。”


    陆灼看着那些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被人用手按住。


    不重,却让她逃不开。


    她想说“我当然想留”,可话到嘴边,又卡住。承认想留,就等于承认她害怕被带走,承认她在意这间教室、这张桌子、这个总是把字写得很规整的人。


    她以前最擅长把在意的东西踢远。


    省得别人抢走时,她还要装得太难看。


    沈听晚看出她没写,低头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回省城,也不要说是因为我轻松。”


    陆灼拿过笔。


    “那你会轻松吗?”


    沈听晚写:


    “不会。”


    陆灼的笔尖停在纸上。


    沈听晚又写:


    “你走了,最后一排会少一个人。数学课没人给我写老师补充的话。下课没人挡住那些嘴。食堂没人把辣椒挑给赵鹏。操场黄昏也少一个骂题的人。”


    陆灼看着“把辣椒挑给赵鹏”那行,忍不住说:


    “这个可以删,听起来像我人生价值全靠处理厨余垃圾。”


    沈听晚抬头,表情很平,笔下却写:


    “赵鹏会哭。”


    陆灼笑出声,很短。


    楼梯下方传来脚步,两个同学抱着练习册上来,看见她们站在天台门口,愣了一下。


    “灼姐,沈听晚,你们…………”


    陆灼把本子合上半边,语气懒散。


    “天台门口开学习研讨会,票价五块,买吗?”


    那两个同学连忙摆手。


    “不买不买,我们回教室。”


    人走远后,沈听晚又打开本子。


    “你想留吗?”


    陆灼看着她。


    这回避不开了。


    她拿笔,写了一个字,又划掉。


    重写。


    “想。”


    写完,她把笔扔回本子上。


    “满意了?”


    沈听晚看着那个字,手指轻轻压住纸面。


    她写:


    “这才是你的答案。”


    陆灼靠回栏杆。


    “答案有了,题还没解。陆家明那边不会因为我想就松手。你爸那边也不会因为成绩单就放心。”


    沈听晚点头。


    “我回家说。”


    陆灼看她。


    “说什么?”


    沈听晚写:


    “座位。我想自己说一次。”


    陆灼皱了下眉。


    “沈伯远今天在办公室那态度,不像能被一张纸条说服。”


    沈听晚把本子抱在怀里,低头写下一行,再给她看。


    “我不能一直让你替我说。”


    陆灼没立刻回。


    这话扎得准。


    她总把“替沈听晚说话”当成保护,可沈听晚也在学着把自己的声音拿回来。哪怕那声音笨拙,哪怕会卡,会被忽视,也该由她自己递出去一次。


    陆灼拿起笔。


    “需要我送你到校门口?”


    沈听晚写:


    “需要。”


    陆灼刚要松口气,沈听晚又补:


    “但回家后,我自己说。”


    晚自习第二节结束,她们回到教室。


    赵鹏探头。


    “你俩去哪儿了?数学老师发补充题,灼姐你桌上那份是豪华加量版。老师说你必须写。”


    陆灼拿起来翻了翻,比别人多两页。


    “好家伙,单科前三附赠加班券。”


    赵鹏压低声音。


    “还有,梁志刚才从门口过,盯了你们座位半天。”


    陆灼动作停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不清楚,抱着一叠卷子,说找三班同学借资料。反正我看他那样,像黄鼠狼给鸡拜年,鸡还没下班。”


    陆灼扫了眼教室门口。


    走廊空着。


    她把补充题塞进书包,没多说。


    放学铃响,学生往外涌。


    沈听晚收拾书包时,把纸条本翻到最后一页。她写下那句“我想自己说一次”,撕下来,夹进透明笔袋最里层。


    陆灼看见了,没拦。


    校门口,沈皓然发来消息,说父亲已经在路上,让她别乱跑。沈听晚看完,把手机递给陆灼看。


    陆灼只看了一眼。


    “行。我送你到门口。”


    路灯把校门口照得发白,家长的车排在路边。沈听晚走到铁门内侧,停下,转身把本子递给陆灼。


    “明天见。”


    陆灼写:


    “明天见。别被你爸绕进去。”


    沈听晚收起本子,往校门外走。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低头从笔袋里拿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重新夹好。


    纸条上那行字被她压得很平。


    “我想自己说一次。”


    第45章 我想自己说一次。


    纸条被夹进透明笔袋最里层,边角贴着一枚备用电池。


    沈听晚走出校门时,沈伯远的车停在路边,车灯照着潮湿的地面。南城晚上刚下过小雨,路边香樟叶子被压出水痕,鞋底踩上去有细小的滑。


    沈皓然坐在副驾驶,隔着玻璃冲她挥手,动作大得像机场接机。


    沈听晚拉开后座车门。


    沈伯远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书包放好。”


    沈听晚点头,把书包抱在膝上。


    车子起步,校门口的灯被甩到后面。她从侧窗看出去,没看见陆灼。那人应该还在学校附近,或者已经往临时住处走。刚才在铁门内侧写下“明天见”的时候,陆灼的字压得很重,纸背都快被划出印。


    沈听晚把手伸进笔袋,摸到那张纸条。


    薄薄一张纸,边缘被指腹磨得发软。


    沈伯远开车很稳,遇到减速带也会提前放慢。车里没有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吹出细细的风声。沈听晚戴着助听器,能捕到一点低频震动,却分不清沈皓然在前面嘀咕什么。


    沈皓然回头,嘴巴动得很夸张。


    “姐,爸今天在办公室没凶你吧?”


    沈听晚看懂了“凶你”。


    她摇头。


    沈伯远看着路,开口。


    “坐好。”


    沈皓然缩回去,嘴里还在动,估计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沈听晚看着父亲的后脑勺。沈伯远头发打理得整齐,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车里有淡淡的消毒湿巾味。这个味道从她小时候到现在都没变,父亲的车、父亲的书房、父亲放文件的抽屉,都干净得让人不敢多碰。


    她心里把要说的话重新排了一遍。


    先说座位,再说陆灼,再说自己。


    别急,别被父亲带跑。


    沈伯远最擅长把她的话拆成几个问题,再一个个归到“以后再谈”。她要争的不是马上赢,是把话说完整。只要完整一次,就够她今天不算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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