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明明嘴上嫌题烦,笔却一直没停,像在从一堆塌掉的废墟里往外拽自己。


    沈听晚把视线收回来。


    各自保命。


    她也得先把自己的命保住。


    她重新看题,把条件拆开,在草稿纸边上补了一条辅助式。两分钟后,答案落进空格,她把笔帽往上推了推,继续往后写。


    教室里有人的呼吸开始乱,笔帽滚到地上,啪嗒一声。


    监考老师弯腰捡起,放回桌角。


    “注意时间。”


    陆灼看了眼钟。


    还有五十六分钟。


    最后两道大题。


    倒数第二题第一问常规证明,第二问要构造。构造那一步,昨晚沈听晚在本子上给她圈过类似题。


    沈听晚写过一句:


    “这里不要硬展开。先找共同结构。”


    陆灼当时看完,拿笔在旁边回:


    “共同结构要是藏得太深,我就报警。”


    沈听晚回了三个字:


    “它会露。”


    现在它真露了。


    陆灼把公共项提出来,换元,分情况。第二问最后一行落下时,她手心已经有汗,纸被掌根压出半圈湿痕。


    还有三十七分钟。


    压轴题。


    第一问,三分钟拿下。


    第二问,十二分钟推完,中间有一个式子很丑,丑得很有命题组风格,像穿校服打领带,正经里透着欠揍。


    第三问。


    陆灼盯着那行证明要求,耳边的翻卷声都被笔尖划纸声盖过去。她先按常规方向走,走到一半发现会把式子推进死胡同。


    停。


    这题的门在别处。


    她把草稿纸翻面,写下沈听晚那张便利贴上的三类断点。


    条件缺失。


    函数转化。


    几何辅助线。


    这道题没图,辅助线先排。条件看着够,实际第三问多了“最值”,最值不该闲着,必须能变成等号成立条件。


    她心里把路拆开:如果从结论往回推,缺一个单调性;单调性从第二问的导数结论接;导数结论不能直接套,需要把变量换回同一个区间。能走,费手。


    费手也比送命强。


    陆灼把答案纸最后一页翻开。


    笔尖落下。


    第一行,设。


    第二行,由第二问得。


    第三行,构造。


    她写得很快,字却没散。每个关键式子都压在格线里,分情况标得很清。


    她越写越顺,心里却越烦。


    因为她知道,如果陆家明看见这张卷子,只会说:你看,你明明可以。


    他永远不会问她是怎么爬回来的。


    他只会把她每一次站起来,都算成他的管教有效。


    前排有人小声骂了一句,被监考老师敲桌警告。


    “安静。”


    陆灼没停。


    最后五分钟提醒写到黑板上。


    她的第三问还差收尾。


    窗外光从玻璃边斜进来,落在她发尾那点褪蓝上。她把最后一个等号条件补完,回到题干要求,写下“故原命题成立”。


    笔尖停在句号后。


    答题卡最后一页被推导塞满,边角沾了点掌心的汗。


    收卷铃响。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教室里椅子摩擦地面,声音拉得人头皮发紧。有人趴在桌上。


    “完了,我最后一题第三问写了个寂寞。”


    “我第二问就开始写遗书了。”


    “区里出题老师是不是跟我们高二有仇?”


    陆灼把笔放回笔袋,右手按了按太阳穴。脑袋里那根线还绷着,松不下来。


    她走出考场时,赵鹏已经在走廊扶栏杆。


    “灼姐。”


    “你脸色怎么跟刚从函数坟场爬出来似的。”


    赵鹏抬起手里的试卷袋。


    “我不该叫赵鹏,我该叫赵不会。最后大题第三问,题目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陆灼拿过自己的水,拧了一下瓶盖。


    没拧开。


    她停了一秒,把瓶子塞回书包侧袋。


    “少给自己加戏。”


    赵鹏看她空着手,没当回事,继续嚎。


    “你写到哪儿了?”


    “写完了。”


    赵鹏卡住。


    旁边几个同学刚好听见,齐齐转头。


    有人小声嘀咕:“写完也不一定对吧……”


    赵鹏耳朵尖,立刻转头。


    “你倒是先写完一个我看看。”


    那人闭嘴了。


    也有人没说话,只偷偷看了陆灼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更多是不确定——像第一次发现传闻里的人,和他们以为的不一样。


    这时数学老师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备用卷,眉头压得低。


    他是高二年级的数学组老师,平时说话很省,省到学生怀疑他按字收费。


    有学生围过去。


    “老师,这次是不是太难了?”


    数学老师翻了翻卷子。


    “区分度会很大。”


    这一句把走廊压得更低。


    “最后大题第三问,能完整写出来的不会多。前面基础别丢太狠。”


    有人立刻看向陆灼。


    “老师,陆灼说她写完了。”


    话一出口,走廊里安静了半拍。


    数学老师脚步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陆灼?”


    陆灼把笔袋夹在胳膊下。


    “嗯。”


    数学老师没有当众展开卷子,只问:“第三问,你接的是第二问?”


    这不是闲聊,是试探。


    走廊里的人都竖起耳朵。


    沈听晚收好笔袋后没有直接下楼。


    她沿着楼梯往三楼走,想把那本错题本拿回来,也想知道陆灼考完是什么样子。刚到拐角,就看见走廊围了一圈人,陆灼站在栏杆边,头发被风吹得乱,脸色比平时淡。


    她听不全,只看见数学老师的口型很短,像在问问题。


    陆灼看了眼沈听晚,又把视线收回。


    “嗯。用第二问的导数结论构造函数,把最值条件转成等号成立条件。中间要统一变量区间,不然会断。”


    数学老师沉默两秒。


    “单独做会绕。”


    “会绕死。”


    数学老师把备用卷合上。


    “方向不偏。下午看卷。”


    这四个字比答案还狠。


    刚才嘀咕的人把嘴闭上了,赵鹏张着嘴看陆灼,半天挤出一句。


    “姐,你这是旧号找回密码了?”


    陆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找回了,绑定手机号还在欠费。”


    沈听晚走到她旁边,打开本子。


    “最后一题?”


    陆灼拿过笔,写:


    “你整理的第二类,用上了。”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手指压住纸边。


    她写:


    “函数转化?”


    陆灼回:


    “嗯。”


    沈听晚的肩膀松了一点,笔尖又落下。


    “你写完整了吗?”


    “写满了。”


    陆灼把笔还给她,语气挺平。


    “最后那问挺狠。”


    她顿了顿。


    “但能拆。”


    沈听晚没有立刻笑。


    她当然知道陆灼写完压轴题意味着什么。可她也看见陆灼握笔的右手一直没有彻底放松过,创可贴边缘被汗浸得有点翘。


    那不是赢完一场考试的样子。


    更像刚从一场看不见的架里退出来。


    赵鹏在旁边听得牙酸。


    “你俩能不能尊重一下我们这些只会写第一问的人?我现在像进了学霸加密频道。”


    沈听晚没听清,但看他表情猜到大概,低头写了两个字递给陆灼。


    “喝水。”


    陆灼接过那瓶水。


    瓶身很凉,水珠沾到掌心,她拧了一下。


    瓶盖没动。


    她又拧了一下,指腹滑开,瓶盖仍卡着。


    不是没力气。


    是刚才那一个半小时她把所有劲都压在笔尖上,铃声一响,手指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沈听晚看见她指尖细细地抖,水面在透明瓶里晃出碎光。


    她伸手,想替她拧开。


    陆灼却先一步把水瓶收回去。


    动作很快。


    快得像不是在躲一个瓶盖,而是在躲一次被看见。


    她看着那个拧不开的瓶盖,忽然又想起陆家明那句话。


    看来你不是做不到,只是不肯服管。


    陆灼垂着眼,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明明是靠自己爬回来的。


    可在那个人眼里,好像连挣扎都能被算成服从。


    第41章 她也会紧张


    瓶盖卡在陆灼手里,怎么都打不开。


    走廊里还在哀嚎数学,赵鹏凑过来看热闹,刚伸手就被沈听晚挡了一下。她拿过水瓶,拧开,再递回陆灼。


    陆灼接得很稳,喝水时喉结滚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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