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机只捕到一团模糊的人声,像隔着水面晃过去的影子。她从他们断断续续的口型里读到几个词。


    “陆灼这几天还真挺忙。”


    “忙什么?不会又去后街吧?”


    “别乱说,今天她还给我讲题了。”


    “讲题归讲题,谁知道放学干嘛。”


    “你小点声,人同桌还在呢。”


    说话的男生看见沈听晚经过,咳了一下,把练习册竖起来挡脸。


    沈听晚停了一步。


    那几个人嘴动得快,她没读全,只抓到“陆灼”


    “后街”


    几个词。她看着他们,没写字,也没问。


    问了,他们会说没什么。


    这套她太熟了。别人把刀藏进玩笑里,等她伸手去抓,又怪她手伸得太长。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下楼。


    校门口,司机站在车边,替她拉开后座车门。沈听晚坐进去,窗外的学生从车边涌过。她习惯性往校门右侧看,陆灼平时会站在那儿,书包单肩挂着,嫌太阳晒,脸总朝阴影里偏。


    今天没有。


    车开出去时,她看见后街路口有一块新贴的招聘纸,便利店玻璃门上压着红色胶带。字隔得远,车速又快,她只读到“晚班”


    “时薪”。


    她收回视线,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纸上还有那句没写完的话。


    “一起…………”


    她用笔把后面两个字补完。


    “一起走吗?”


    补完之后,她又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小块,塞进笔袋最底层。


    第二天放学,陆灼又说有事。


    她这回说得更短,连“我”都省了。


    “有事。”


    沈听晚的笔刚拿出来,只好停住。


    陆灼把数学练习册往她桌上一推。


    “第三题别硬套,先圈条件。”


    沈听晚看着她的唇,点头。


    她写:


    “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灼扫了一眼。


    “回哪儿?”


    沈听晚停了停,改写:


    “明天上课会困吗?”


    陆灼把书包拉链一拽,拉链卡住,她用指腹压了一下,才把拉头拽到底。


    “我又不是手机,没电还得通知你。”


    沈听晚看她手背。创可贴换过了,新的贴在指节边,边缘压着一点灰。校服袖口沾了一小块白色胶印,像标签纸撕掉后留下的痕。


    她写:


    “你的袖口脏了。”


    陆灼低头看了一眼,抬手蹭了蹭,没蹭掉。


    “粉笔灰。”


    沈听晚看着那块胶印。


    粉笔灰不会粘成这种形状。


    她没拆穿。


    陆灼怕麻烦,也怕别人把关心变成盘问。她现在追上去问,得到的多半是“管这么宽,你家住海边”。陆灼会把门关得更死,顺手加两把锁,锁上还贴张“闲人免进”。


    沈听晚低头写:


    “路上小心。”


    陆灼看了那四个字,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嗯。”


    她转身出门。


    第三天下午,班里的议论声更大。


    陆灼下午最后一节课趴了十分钟,英语老师敲黑板敲到第三下,她才抬头。发尾压乱了,右眼下那颗泪痣被碎发挡住。她眼下有一圈淡青,薄荷糖被咬碎在齿间,笔尖落在纸上时顿了两次。


    可她拿笔补笔记,字写得比平时潦草,却没漏重点。


    英语老师走到后排,语气平平。


    “陆灼,晚上别太精彩,白天还得给我留口气。”


    前排笑出声。


    陆灼抬眼看黑板。


    “老师,您放心,我这口气目前归英语作业续命。”


    英语老师被她噎了半秒,拿书拍了一下她桌角。


    “少贫。课文第三段翻译。”


    陆灼站起来,没看书,直接翻。


    句子长,她断得准。前面几个等着看她出丑的人把头低下去,翻书翻得飞快。


    沈听晚没听清全部,只看见英语老师的嘴停了,班里笑声也停了。陆灼说完坐下,把书往旁边一推,手腕露出来。


    沈听晚的视线落在那儿。


    腕骨上方有一道红痕,斜着压过去,边缘还有方形印子。不是打架留下的,像被硬纸箱边角压过。


    她拿出本子,写:


    “你的手腕怎么了?”


    陆灼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扯。


    “桌子磕的。”


    沈听晚写:


    “我们桌子没有那么高。”


    陆灼看着那行字,舌尖抵了抵腮帮。


    “沈听晚,你最近观察力超标了。”


    沈听晚写:


    “你最近借口不合格。”


    陆灼盯着纸,低低笑了一下。


    “行,给你打个分。”


    她拿笔在下面写了个“及格”。


    沈听晚看着那个分数,没再追问。


    陆灼把纸推回去。


    “我有事。”


    她起身时,班里那个前两天说后街的男生又开口,声音压得不算低。


    “有事,有事,天天有事,谁信啊。”


    另一个接。


    “人家校霸行程丰富,咱们普通学生不懂。”


    也有人低声说:


    “算了吧,她今天还给你讲过题。”


    男生嗤了一下。


    “讲题归讲题。”


    沈听晚抬头看过去。


    那男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嘴巴还硬。


    “我又没说你。”


    沈听晚翻开本子,写了几个字,举给他看。


    “你在说她。”


    男生抓了抓头发。


    “我就随口一说。”


    沈听晚继续写:


    “那你可以随口道歉。”


    旁边有人憋笑。


    男生脸上挂不住。


    “沈听晚,你现在也学陆灼那套?”


    沈听晚看着他的嘴,过了两秒,写:


    “我学的是把话说清楚。”


    她停了一下,又慢慢补了一行。


    “她不是装好学生。”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男生嘴张开,又闭上。


    陆灼站在后门边,原本已经要走。看见那两行字,她停了半秒。


    她没回来,也没替沈听晚接话,只朝那男生抬了抬下巴。


    “听见没,随口选手。”


    班里笑声散开。


    男生把书往桌上一摔,不说话了。


    陆灼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沈听晚看见,她紧绷了一下午的指节,松开了一点。


    然后她走了。


    沈听晚坐回去,把刚才那张纸折好,夹进课本。她低头整理书包,手却在笔袋里摸到前天撕下的那张纸。


    “一起走吗?”


    她把纸按回去。


    校门口的车仍在。司机站在树下看手机,见她出来,立刻按灭屏幕。


    “小姐,今天有点堵,先生让早点回。”


    沈听晚点头,上车前又往右边看。


    没有陆灼。


    车窗关上,外头的热气被隔开。沈听晚坐在后座,看着路边一排店铺往后退。经过后街入口时,她看见那家便利店门口放着两箱矿泉水,有人从店里弯腰搬货。


    校服袖口。


    发尾的蓝。


    那人把箱子拖到门边,手腕被纸箱边缘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地停了停。


    车一拐弯,玻璃上的倒影遮住了那个人。


    沈听晚的手贴在窗上,指腹压出一小块雾。


    “停车。”


    司机没听清,回头。


    “小姐,您说什么?”


    沈听晚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她打了两个字给他看。


    “没事。”


    她删掉那两个字,把手机锁屏。


    便利店里,冷白灯亮得刺人。


    陆灼套着绿色围裙,胸前印着便利店的名字。围裙有点短,系带在她腰后打了个结,校服袖子卷到小臂。她把矿泉水一箱箱搬到货架边,箱底刮过地砖,留下一道水痕。


    老板坐在收银台后头,四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手里拿着进货单。


    “你真是学生?”


    陆灼把箱子拆开,瓶身一排排摆上去。


    “我穿校服来面试,难道是为了提高诈骗可信度?”


    老板抬头瞪她。


    “嘴别这么冲。前头两个来帮忙的,一个收错钱,一个偷拿关东煮。你这打扮……”


    他上下扫她一眼,目光停在耳骨耳钉上。


    “我这店小,经不起事。”


    陆灼把最后一瓶水摆正。


    “我也经不起拖欠工资。”


    老板被她怼得纸都翻歪了。


    “日结没有,周结。晚六点到九点半,迟到扣钱。收银你先别碰,烟酒柜也别动。你就理货、贴价签、擦冷柜,关门前把垃圾带出去。学生就学生,别给我惹麻烦。”


    陆灼在心里把时间算了一遍。三个半小时,按招聘纸上的时薪,五天够一笔小数。口袋里那张折起来的报价单边角已经被捏软,数字压在纸背,像一道怎么绕都绕不过去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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