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纸推回去,写:


    “我会来上课。”


    陈老师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学校没有当场给出处分。周茜和两个外校男生被分别带去问话,陆灼在办公室站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才被放走。沈听晚没等到父亲,只等来司机和那台旧备用机。


    她把备用机收进掌心,像收下一块不合身的补丁。


    第二天早自习后的第一节课,阳光从文科三班的窗户照进来。


    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粉笔灰落下来,细白的一层。


    沈听晚坐在最后一排,耳后的备用机发出断断续续的杂音。她看不见老师的口型,只看见那只握着粉笔的手在黑板上移动。


    下一秒,一张纸从旁边推了过来。


    陆灼的字又硬又急:


    “我听着,你写。”


    第21章 没有声音的一天


    第一节地理课,粉笔灰落下来的时候,沈听晚的笔停在第一行。


    文科三班的窗户半开,风把讲台上的试卷角吹得乱翻,老师背对着全班,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串地理区位模型。她耳后那台昨晚临时换上的备用机发出闷闷的杂音,像有人隔着墙敲一只空罐子。


    她看不见口型。


    也听不清重点。


    前排有人翻书,纸页扇动。左边同学的椅子腿拖了一下,右边有人小声借橡皮。所有声音混成一团,贴着耳后那枚旧机子钻进来,又在半路断掉。


    沈听晚盯着黑板。


    老师写完一行,侧身讲了半句,又转回去补一个箭头。她只能抓到几个零散的口型,像从水里捞碎纸片,捞上来全是湿的。


    笔尖悬在本子上,墨水在纸面洇出一个小点。


    周茜的位置空着。


    短发女生坐在前排,整节课没回过头。偶尔有人朝沈听晚耳后看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像怕被那台旧备用机里的杂音咬到。


    陆灼坐在旁边,难得把背离开椅背。她的书摊开,草稿纸压在右手边,笔帽被咬出浅浅的牙印。


    她看了一眼沈听晚的本子。


    第一行标题写得整齐,下面空着。


    陆灼又看黑板。


    老师讲到第三个要点了。沈听晚漏了开头,后面全会散。这个时候举手打断,老师会重讲,但全班视线会扎过来。沈听晚不会喜欢那种“所有人等她一个”的场面。


    最省事的做法是自己记,趁老师换页给她。代价是,她得听课。


    陆灼垂眼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心里短促过了一遍。


    听一节课而已,又不是上刑。真要说上刑,装不在乎装了半年才更累。她以前能考第一,现在记个课堂重点,总不至于让脑子当场罢工。


    她把草稿纸扯过来,笔尖落下。


    字写得快,横竖都带着压痕。


    写到第二个模型时,她指节停了一下。


    不是不会,是太久没让脑子往这条路上走,像一扇生锈的门,推开时先响了一声。那点声音只有她自己听见,刺得太阳穴发紧。


    陆灼皱了下眉,把卡住的地方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刚才讲的是这里。”


    老师转身换板书时,陆灼把纸推到沈听晚手边。


    沈听晚低头。


    纸上三行字挤在一起,第一行写着“定义先背,后面例题用”,第二行圈了课本页码,第三行标了“老师说会考选择”。


    她抬头看陆灼。


    陆灼没看她,盯着黑板,嘴里无声吐出两个字。


    “抄。”


    沈听晚读懂了,笔尖重新动起来。


    陆灼的字很潦草,沈听晚的字很规整。两种字挨在同一页笔记上,一个抢时间,一个补空缺。她抄到“会考选择”时,旁边传来压低的笑声。


    “校霸改行当翻译了。”


    “嘘,小点声,别又被按墙上。”


    那声音不大,沈听晚的备用机只捡到模糊的尾音。她抬头时,那两个男生已经低下头,装作在找笔。


    陆灼听得一清二楚。


    她笔尖停了一下。


    现在回头怼,爽是爽,老师点名批评,沈听晚又会成为全班焦点。不回,后面还会有人试探。对付嘴碎的,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他们不求赢,只求让你烦。烦一次,你输半局。


    陆灼把纸角按住,在沈听晚本子旁边写:


    “别管。先拿分。”


    沈听晚看见这四个字,手指在笔杆上停了停。


    她以前也常对自己说,别管,先考试,先做题,先把能控制的事做好。可那时候“别管”是缩回壳里,现在这两个字被陆灼写出来,旁边还跟着一行重点。


    她在纸条下面回:


    “谢谢。”


    陆灼扫了一眼,拿笔把“谢谢”后面画了个叉。


    又写:


    “欠着。以后请我吃冰棍。”


    沈听晚的嘴角轻轻抿了一下,很快低头继续抄。


    老师转过身,看见最后一排两人低头写得飞快,难得没有点陆灼名字。他本来都准备好一句“陆灼别趴着”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节课后半段,陆灼一直坐直。


    她把老师背身时说的补上,把板书没写全的例子记下来,把课本页码和考试点圈出来。有两个地方她也卡了一下,笔尖在纸面停住,过了半秒才接上。她不喜欢这种半生不熟的感觉,更不喜欢自己还记得怎么把一节课拆成“会考”和“不考”。


    笔在纸上跑得太快,手背旧伤被桌沿蹭到,创可贴卷得更厉害。


    下课铃响,班里一下活过来。


    有人冲出去接水,有人趴桌上补觉,前排两个女生低头看藏在练习册下面的手机。昨天办公室的事已经传开,周茜今天没来,短发女生坐在前排,整节课没回过头。


    沈听晚把陆灼那张草稿纸夹进课本。


    陆灼看见了。


    “夹那个干嘛?字丑。”


    沈听晚戴着备用机,能抓到一点低频声,却还是先看她的唇。她拿起笔写:


    “有用。”


    陆灼把自己的课本往桌上一扣。


    “你夸字丑有用,听着怪伤人的。”


    沈听晚看完口型,低头写:


    “不是字有用,是内容有用。”


    陆灼盯着那行字,哼了声。


    “还挺会补刀。”


    前排一个男生转过来,手里拿着昨天发的练习册。


    “陆灼,刚才第二个例题你听懂了?”


    他问得不算恶意,更多是惊奇。陆灼平时上课不是睡就是看窗外,突然坐直记笔记,效果比班主任突然穿花衬衫还抓人。


    陆灼把练习册推回去。


    “没懂。”


    男生指着她草稿纸。


    “你都写步骤了。”


    陆灼抬头看他。


    “我梦游写的,满意吗?”


    男生缩了缩脖子。


    “行,当我没问。”


    他转回去没多久,又忍不住跟同桌嘀咕。


    “她以前是不是成绩挺好啊?”


    同桌小声回。


    “转来那会儿听说过,省重点来的。”


    “那她装什么学渣?”


    “你去问?”


    “算了,我还想活到晚自习。”


    陆灼把这些话听进耳朵里,没接。


    她把草稿纸往课本里一压,压得纸角皱起来。指腹蹭过创可贴边缘,差点把那层胶撕开。


    “装什么学渣”。


    这话扎得不深,却正好扎在她不想碰的地方。她以前拿第一,家里说那是应该。后来不学了,所有人又说她完了。好像她的人生只剩两种标签,乖的工具,坏的麻烦。


    现在她坐直听一节课,也能变成围观项目。


    陆灼把笔转了一圈,笔尾敲在草稿纸上。


    沈听晚看见她停笔,写: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会?”


    陆灼扫过那行字,抬眼。


    “知道”这个字在纸上很扎眼,她没纠正,只回口型:


    “麻烦。”


    沈听晚没马上写。


    她把那张陆灼的草稿纸摊平,指腹压过皱起的纸边。上面那些潦草字,把她漏掉的半节课补了回来。


    她写:


    “可你帮到我了。”


    陆灼看着这行字,后槽牙松了松。


    这话比“你真厉害”难接。夸厉害还能用“少拍马屁”挡回去,帮到你这四个字,挡不好就会砸回胸口。


    不是“你以前成绩很好”,也不是“你原来会听课”。


    是“你帮到我了”。


    她忽然没那么想把那张纸揉掉了。


    陆灼把笔拿过来,在下面写:


    “那就行。”


    字写完,她又补了一句:


    “别把我当免费劳力,冰棍要两根。”


    沈听晚点头,在旁边写:


    “两根。”


    她又把陆灼那页潦草笔记往回推了一点,旁边多了一列清楚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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