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别碰。”


    沈听晚又看了一遍,还是只读到后面那个“疼”的口型。


    医务室外,几个来拿体育器材的同学探头看了一眼。


    “陆灼又打架了?”


    “嘴都青了。”


    “校霸嘛,正常。”


    “沈听晚怎么也在?”


    “谁知道,她俩最近不是一起吗?”


    那些话飘进来,陆灼听见了。


    她抬眼,几个同学立刻缩回去,脚步声散开。


    沈听晚没听见。她只看见陆灼的手更往后藏,肩膀压得很低,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走。


    她把创可贴放回托盘,从口袋里又拿出一片。


    浅蓝色包装。


    和便利店台阶上那片很像。


    陆灼看着那片创可贴,喉咙像堵了块湿棉花。


    沈听晚撕开包装,动作不快。她把创可贴捏在指尖,抬头看陆灼,努力把每个字吐清。


    “你,疼,不,疼?”


    医务室门外的风停了一下。


    操场那边有班级在晨跑,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短促又远。窗外的天还阴着,灰白的光斜斜落在地上,把托盘边缘照得发冷。


    陆灼垂着受伤的手。


    昨天沈听晚在纸上写过“疼”。


    可这是第一次,她用那样不稳、很慢、像从寂静里一点点推出来的声音,问她疼不疼。


    不是问她有没有惹事。


    不是问她为什么又打架。


    是问她疼不疼。


    陆灼看着沈听晚,半晌,把手递了出去。


    很慢。


    像把一块藏了很久的狼狈,也一起递了出去。


    沈听晚接住她的手腕时很轻,只托住一点,不抓紧。


    校医阿姨重新拿起棉签,用药水沾湿,先在擦伤边缘点了点。


    陆灼手指动了一下。


    沈听晚立刻停住,抬头看她。


    陆灼偏开脸。


    “继续。”


    沈听晚看懂了,轻轻点头。


    消毒水碰到伤口时,陆灼的手背绷了一下。她把另一只手扣在椅子边缘,没出声。


    沈听晚低着头,发丝滑到耳边,露出助听器的透明细管。校医处理伤口的动作很快,棉签从外圈往里擦,避开已经结住的地方。贴创可贴时,沈听晚帮着把胶布一端按平,再绕过虎口,最后用指腹压了压边缘。


    陆灼看着她的手。


    沈听晚的指尖有一点凉,碰到她皮肤时很快离开。她一直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像怕多停一秒,陆灼就会把手收回去。


    直到创可贴贴好,校医阿姨才在旁边啧了一声。


    “这不挺好。刚才跟我要上刑场似的。”


    陆灼说:


    “阿姨,您少看古装剧。”


    校医阿姨把药水盖上。


    “嘴也得处理。”


    陆灼立刻要起身。


    沈听晚拿起新的棉签,抬头看她。


    陆灼和她对了两秒,重新坐回去。


    “就一下。”


    沈听晚点头。


    校医阿姨拿过棉签,给沈听晚递了块干净纱布。


    “你帮她拿着。别碰伤口。”


    沈听晚站起来,离得近了些。陆灼能看见她睫毛垂下来的影子,能看见她盯着自己嘴角的伤,神情很专注。棉签碰上去,陆灼嘶了一声。


    沈听晚停住。


    陆灼说:


    “没事,继续。你们俩下手怎么一个比一个狠?”


    沈听晚没读懂,只看见她还能贫,便继续拿着纱布。


    处理完,校医阿姨开了张登记单。


    “名字,班级,受伤原因。”


    陆灼拿笔写。


    高二(三)班,陆灼。


    受伤原因那一栏,她停住。


    校医阿姨看她。


    “别写摔的,我看腻了。”


    陆灼想了想,写:


    “和外校学生发生肢体冲突。”


    校医阿姨拿过来,看一眼。


    “这回倒诚实。”


    陆灼把笔帽扣上。


    “同桌在旁边,撒谎成本高。”


    沈听晚没听清,但看见陆灼说“同桌”两个字。她抬头看她。


    陆灼把视线移开。


    “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沈听晚抱起作业本跟上。


    操场边的晨光铺下来,跑道上有几个人影拖得很长。刚才围观的两个同学站在器材室旁边,看见她们出来,立刻凑到一起说话。


    陆灼停住脚步。


    那两个同学马上闭嘴。


    沈听晚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对方仓促移开的脸。


    陆灼低头问:


    “听见了?”


    沈听晚摇头。


    陆灼说:


    “听不见也挺好。”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不对。


    沈听晚停下。


    她拿出本子写:


    “不好。”


    陆灼看着她。


    沈听晚写:


    “听不见,会漏掉很多。”


    陆灼的嘴角还疼,笑不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插进口袋,声音不高。


    “以后漏掉的,我告诉你。”


    沈听晚看着她,笔尖停在纸上。


    陆灼不太自在,补了一句:


    “收费。薄荷糖一颗起步。”


    沈听晚低头写:


    “可以欠账吗?”


    陆灼看完,嗤了声。


    “你还挺会过日子。”


    她们并肩往教学楼走。


    身后,器材室旁边的两个同学又压低声音。


    “陆灼让她处理伤口了?”


    “她俩真熟啊。”


    “沈听晚以后是不是没人敢惹了?”


    另一个人撇撇嘴。


    “靠校霸撑腰呗。”


    这句话沈听晚没有听见。


    陆灼也已经走远。


    她们回到教室时,后排有几个人同时抬头,又很快低下去。沈听晚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有人朝陆灼的方向努了努嘴,又看向她。


    那天后半节课,沈听晚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一抬头,那些目光又散开,像被风吹乱的纸屑。


    第二天早上,沈听晚翻开语文课本时,一张折了两下的废纸从书页里掉出来。


    纸上字迹歪斜,用黑笔写着:


    “装可怜还挺有用,靠校霸撑腰很爽吧?”


    第14章 废本里的恶意


    废纸掉在桌面上,边角碰到沈听晚的手背。


    教室里早读声刚起,陆灼还没来。沈听晚低头看了几秒,把纸捡起来,夹进语文书里,又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废旧草稿本。


    她把纸撕成四片。


    第一片是“装可怜”。


    第二片是“校霸”。


    第三片是“撑腰”。


    第四片撕到“爽”字时,纸边划过她指腹,留下很浅的一道红痕。


    她把碎纸塞进废本中间,合上。


    纸条没有署名。


    没有名字,就不用看她的眼睛,也不用听她回答。它只会被塞进书里,等她自己打开,自己疼一下。


    班里没有人看她。


    至少表面上没有。


    她合上废本,才慢慢抬头。第三排靠窗的两个女生刚好错开视线,一个低头背书,一个拿橡皮擦蹭桌角。靠后门的男生把书立得很高,眼睛却从书脊旁边往最后一排瞄。


    匿名纸条比当面骂人省事。


    不用站到人面前,也不用承担她的反应。她如果告老师,别人会说一张纸而已;她如果告诉陆灼,陆灼冲出去找人,事情就会变成“校霸替同桌闹事”。


    沈听晚把废本塞进桌肚最里侧,手指在桌沿停了停。


    她不能让陆灼再惹事。


    昨天医务室登记单还在校医那里,班主任若查下去,陆灼已经很麻烦了。


    早读过半,陆灼从后门进来。


    她嘴角的肿消了一点,青紫边缘泛出淡淡的黄,手背创可贴换成新的,贴得规整。她把书包扔进桌肚,第一眼看沈听晚。


    沈听晚低头背课文。


    陆灼坐下,拿出英语书,书页里那张“我看见的”还夹着。她翻到一半,瞥见沈听晚桌面比平时干净。


    少了给她的数学重点。


    陆灼把书扣上。


    “今天没货?”


    沈听晚看她嘴型,写:


    “还没整理。”


    陆灼盯着那行字。


    “你早上来得比班长还早,整理不完?”


    沈听晚写:


    “早读先背书。”


    陆灼往前靠了点。


    “沈听晚。”


    沈听晚抬头。


    陆灼说得很慢:


    “你撒谎的时候,会把句号写得特别圆。”


    沈听晚看向纸面。


    刚才那句话最后的句号,确实被她按成一个实心点。


    陆灼伸手,敲了敲桌面。


    “出什么事了?”


    沈听晚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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