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晚拿着水瓶往那边走。


    跑道边的香樟树被午后太阳晒出味道,树影落在台阶上,一块明一块暗。陆灼坐在最靠边的那级台阶,校服外套盖在膝盖上,手里捏着那包小熊纸巾。


    她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脸上没什么表情,背靠栏杆,耳钉被阳光照得有点刺眼。可沈听晚看见她右手手背上那圈牙印,昨天裂开的伤口旁边多了几道压痕。


    沈听晚停在两米外。


    陆灼抬头。


    “你怎么又来了?”


    沈听晚从口袋里拿出小本子,写:


    “体育课。”


    陆灼扫了一眼。


    “体育课不运动,跑这儿蹲点?你们老师还挺佛。”


    沈听晚没接这句,站在原地。


    陆灼把纸巾抛起来又接住。


    “昨天的事翻篇。别在我这儿打卡。”


    沈听晚写:


    “我没问。”


    “没问也别坐。”


    沈听晚看着她的嘴,停了停,写:


    “我坐远一点。”


    陆灼盯着她。


    沈听晚果然往旁边走了四级台阶,坐下。中间隔着小熊纸巾和一段晒热的水泥台阶。


    陆灼被她这套操作噎住。


    她心里盘了一遍。


    赶人,沈听晚会走,但下次还会换个地方出现;不赶,自己被她看得发慌。最优解是装作无事发生,把主动权拿回来。可她现在一开口,嗓子就会暴露,昨天那通电话留下的哑还没散。


    陆灼摸了下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没亮,她却像已经看见那两句话。


    今天下午五点。


    别让你爸亲自去学校。


    她把手机按回去,像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口袋。


    然后她把纸巾往中间一丢。


    “还你。”


    沈听晚低头看纸巾,没拿,写:


    “给你的。”


    “我用不上。”


    沈听晚看了一眼她手背的牙印。


    陆灼把手往袖子里塞。


    “看什么?狗咬的。”


    沈听晚写:


    “学校不能带狗。”


    陆灼:“…………”


    她盯着那行字,差点被气笑。


    “你还挺严谨。”


    沈听晚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笔尖停了会儿。


    “手疼吗?”


    陆灼把头扭向操场。


    “不疼。”


    沈听晚看不见她的嘴了,就没回。


    两人之间空着半米多台阶,纸巾躺在中间,被风吹得往沈听晚那边挪了一点。她伸手按住,免得掉下去。


    跑道上,陈浩跑完两圈,路过台阶时喘得像破风箱。


    “陆姐,沈听晚,你俩在这儿开会呢?”


    陆灼懒懒抬眼。


    “跑你的。”


    陈浩捂着肚子。


    “老师让我跑五圈,我现在怀疑他<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操场。”


    陆灼说:


    “操场拒绝。”


    陈浩还想贫,体育老师在远处喊:


    “陈浩!你再停,下一圈加速!”


    陈浩转身就跑,鞋底带起跑道上的红色细砂。


    几个女生从器材室那边走过来,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她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昨天不是还一起走吗?”


    “校霸也有人陪啊。”


    “你小声点,她听见了。”


    “哪个她?陆灼能听见,沈听晚又听不见。”


    说最后一句的女生正好回头,看了沈听晚一眼。


    那三个字的口型很清楚。


    听、不、见。


    沈听晚把水瓶放到台阶上,手指搭着瓶盖,没有拧开。


    陆灼看向那几个女生。


    女生们脚步快了点,没停。


    陆灼站起来。


    沈听晚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外套袖子。


    陆灼低头。


    沈听晚摇头。


    陆灼看着她,压着火。


    “她们说你。”


    沈听晚写:


    “我习惯了。”


    写完这四个字,笔尖却停在最后一个字上,没有立刻收回。


    她不是不难过。


    她只是太会把难过放回去。


    陆灼看到那行字,心里那点火蹭一下顶到喉咙口。


    “习惯是好东西?坏饭吃多了也习惯,你还打算夸它管饱?”


    沈听晚被她说得停住。


    陆灼重新坐下,动作很重,台阶上的灰被震起来。


    她看着那几个女生走远,声音压得低。


    “下次她们再说,你不用习惯。”


    沈听晚没听清。


    陆灼转过脸,让她看清口型,又重复了一遍。


    “不用习惯。”


    沈听晚看着她,笔尖慢慢落下,最后只写:


    “好。”


    陆灼把那包纸巾捞回来,拆开,抽出一张按在自己手背上。牙印旁边的皮肤被她压得发红。


    沈听晚看着她,写:


    “你生气了。”


    陆灼没好气。


    “你观察报告能不能别实时更新?”


    沈听晚抿了下唇,把本子翻页。


    “我不问。”


    陆灼看了一眼。


    “你今天第三次写这句了,省点纸。纸不要钱?”


    沈听晚认真写:


    “要钱。”


    陆灼:“…………”


    这姑娘接话很气人,关键她本人完全没这意思,杀伤力就更高。


    沈听晚把本子合上,没有再写。


    她只是把水瓶放在台阶边,像告诉陆灼:她不会走远,也不会靠近。


    陆灼的手按着纸巾,没动。


    操场另一边,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到篮板,砰的一声。她看着球弹出去,被人追上,抢来抢去,最后还是落回场内。


    有些东西从来不会落在场外。


    陆灼低声说:


    “你不觉得我丢人?”


    沈听晚看不清她的口型。陆灼说得太快,又偏着头,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嘴唇的动作遮了一半。


    沈听晚拿笔写:


    “你说什么?”


    陆灼本来想糊弄过去,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她转向沈听晚,一字一顿。


    “你不觉得我丢人?”


    沈听晚盯着她的嘴,看了两遍。


    她低头写。


    “丢人?”


    陆灼扯了下校服拉链。


    “蹲杂物间,拿纸巾,咬自己。够不够丢?”


    沈听晚写得很慢。


    “你只是很疼。”


    陆灼的视线落在那个“疼”字上。


    太阳偏了一点,栏杆的影子压过纸面,把那个字盖住半边。沈听晚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露出完整的字。


    疼。


    陆灼忽然不说话了。


    她听过很多话。


    任性,堕落,没出息,装坏,报复家里。那些话都有手,专门往她身上推,把她推成一个坏透了的人,这样别人就省事了。


    只有沈听晚写她疼。


    不是替她开脱,也不是逼她交代。


    就像昨天那包纸巾,放在地上,离她很近,又没碰她。


    陆灼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旁边垃圾桶。没丢中,纸团撞到桶沿,滚了回来。


    陈浩路过,顺手捡起来丢进去。


    “陆姐,准头下降啊。”


    陆灼抬头。


    “你跑完了?”


    “还有半圈,路过做个公益。”


    “做完滚。”


    “好嘞。”


    陈浩跑走时还回头喊:


    “沈听晚,别跟陆姐学投篮,她那是反面教材。”


    陆灼弯腰捡起水瓶,朝他背影比了个要砸的姿势。陈浩跑得更快。


    沈听晚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


    陆灼捕捉到那点变化。


    “笑什么?”


    沈听晚写:


    “他怕你。”


    陆灼说:


    “他怕跑圈。”


    沈听晚想了想,补一句:


    “也怕你。”


    陆灼看着她那认真的字,胸口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体育课快结束时,老师吹哨集合。陆灼偏过头,嘴唇动得很慢。


    “集合。”


    沈听晚看清了,点点头。


    陆灼别开脸,像只是顺口。


    沈听晚站起来,把本子和笔收好。她看了看陆灼,写:


    “要回去吗?”


    陆灼靠着栏杆。


    “你先去。”


    沈听晚没有催,只把小熊纸巾重新放到两人中间。


    陆灼皱眉。


    “又给我?”


    沈听晚写:


    “你刚才用了一张。还剩很多。”


    陆灼盯着那包纸巾,半晌,把它揣进口袋。


    “记账吧,沈老板。”


    沈听晚写:


    “不要钱。”


    陆灼说:


    “那记人情。”


    沈听晚想了想,在本子上写: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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