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柚眼睛闭得紧紧的,“怕。”
凌尧:“啼奴不怕,睁眼看看。”
鹿柚闻见三师兄叫他给自己起的小名,被他哄着,缓慢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云雾在跟前划过,登时吓得闭了回去,声调都发着颤,“三、师兄……”
凌尧往下飞了点,“好了,我们到了,你再看看,那边有只灵鹤。”
听罢,鹿柚被好奇心驱使,再度睁眼,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只体态修长的灵鹤伸展着翅膀,身姿轻盈,于风中旋转飞舞。山涧之上,另一只灵鹤安静伫立,时不时抖动两下洁白如雪的羽毛,仪态高雅,颇具人形。
鹿柚一时看得目不转睛。
凌尧扬起眉眼,勾唇:“怎么样?”
鹿柚:“哇——”
凌尧还以为能听到他说点什么,闻言低低一笑,“差点忘了,啼奴是个小文盲。”
鹿柚一听就知道‘小文盲’不是什么好话,但是三师兄语气间带了点宠溺,像是在故意逗他,于是鹿柚不理他。
见他不理自己,凌尧顶着他晃了晃,拖长语调喊:“啼奴啼奴。”
鹿柚依旧不理。
凌尧哼笑,抬指就朝着小不点腋下掏去。
猝不及防被挠到痒痒肉,鹿柚差点从三师兄肩膀上摔下去,只能一边抱着三师兄脑袋,一边‘咯咯咯’地笑,“三、三师兄……”
凌尧还当他要求饶,眼中闪过得意,还治不了他……
然而,还没等凌尧想罢,鹿柚下一句话便轻飘飘落了下来,“坏。”
凌尧:“……”
这个小祖宗,怎么还这样。
哄了那么多次,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捧给他,结果还是落了和之前一样的评价。凌尧抹把脸,收了手,想将人放下来,忽觉脸皮上有点痒痒——一只软绵绵的小手在他脸上摸索起来,从下巴到脖子,接着往后,一把揪住了耳朵。
感觉到三师兄没有再继续挠自己,鹿柚抓准时机就揪住了对方的耳朵,小小哼哼了两声,看三师兄还怎么挠他。
他打算三师兄挠一下,他揪两下,挠一下……揪两下。
凌尧一顿,有些好笑,“好了,是三师兄错了,啼奴可否放过我。”说话间,他调转灵力,朝山涧上跃去。
眼前的风景极速倒退,鹿柚看见灵鹤的羽毛刮着他面颊几寸飞过,一时又害怕又惊奇,不自觉揪紧了手里的东西。
凌尧‘嘶’了声,落到地面,登时惊起了站在旁边的灵鹤,长鸣一声,落下两片尾羽乘风而去。
鹿柚被凌尧放到地面,脑袋上顶了片白色羽毛,有点愣地看着三师兄。
凌尧半蹲下.身,尽量与他视线齐平,眸光微微闪烁了瞬,终于定定看着人,抿唇道:“之前的事,是三师兄对不住你。”
鹿柚不明白,之前三师兄似乎已经跟他道过歉了,为什么还要提这个。
凌尧揉揉小家伙发顶,不是三师兄找借口,他缓缓道:“世人皆道师尊是天下第一的剑尊,一剑震天门,可又有谁知师尊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纵然墨均剑君——这是师尊彼时的道号,经此一役才被尊一声‘墨均剑尊’,剑道第一人本事再高,界面之乱又怎会是一人能轻易平息。
凌尧说到这顿了下,转而道:“界面大乱后,各大宗门自顾不暇,沧涯宗作为仙门之首自该挺身而出。”大战过后沧涯宗的伤亡可想而知,与异兽的那一战,多少天才陨落。
“若没有师尊,如今沧涯宗早已不是什么仙门之首,”凌尧神色凛然,“事后各大仙门联合,拜访沧涯宗。名为拜访,实为打探,更有仙门世家在沧涯宗大战后广招门徒时派遣族中弟子前来……”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之后更有人带走沧涯宗心法典籍,拿回自己的门派、家族——那年凌尧亲眼看着同他交好的一名师弟,最终带着从他这里领会到的剑意心法叛出宗门。
虽说事情过去已有近百年,可凌尧依然看谁都像叛徒。
所以即便是一个三岁的小孩,那般被悄无声息地丢在山门前,也足以令他心生疑窦。
简单将之前诸事说了一遍,凌尧按按小师弟发顶,声音说不出的温和,“这么说,你可懂了?”
鹿柚不是很懂,但是隐约意识到师尊做了好多事,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有点不高兴。
凌尧却是自顾自继续,露出个苦笑,“当年我也是傻,竟真将那人当做朋友……”几乎没有藏私。
说着说着,一只小爪子摸上自己手背。
鹿柚把爪子放到按在自己脑袋上的大手上,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三师兄,似在安慰。
凌尧郑重道:“所以,先前诸事,你可以不原谅三师兄,但不要今后一直讨厌三师兄,知道吗?”
他是一点也不想再从小家伙嘴里听到讨厌他之类的话了。
鹿柚眨眨眼,点头。
凌尧总算露出了个笑,正欲说什么,鹿柚小眉头皱了皱,问:“百年?”他知道年纪这个概念,像他自己,还只有三岁,但是‘百年’于他而言实在太多。鹿柚不明白‘百年’究竟是多少年,有几个三岁。
凌尧眼神变得有点飘忽,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磨了下牙,眯缝起眼,“百年怎么了,我二十有三入蜕尘,百年踏乘霄六重,已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了。”百年、千年方破蜕尘者比比皆是。
何况,修真无岁月。
便是他突破乘霄的之际,闭关都闭了快二十年。
鹿柚睁着大眼睛愣愣望着他。
凌尧用力按了下他的头,不许他再问,像是想到什么,又补充:“比起师尊就更算不得什么了,你可知师尊如今的年岁?”
鹿柚摇摇脑袋,眼底流露出疑问,隐含些许渴盼。
凌尧这次任他盯着看,吊足了人胃口方才道:“我亦不知道。”
说完,对上鹿柚一副被骗了的小模样,凌尧一滞,旋即满意地仰头朗笑起来,“好了,不逗你,具体年岁估计只有师尊才知道,但估摸着也该有几千岁了吧。”
鹿柚:“千岁?”
凌尧:“日后你就懂了,走,想不想骑灵兽?”
鹿柚刚一点脑袋,三师兄便带着他往前,被放到一处草地上。凌尧将他安置到一丛紫色小花旁边,取了一朵给他戴上,“等着,师兄给你抓一只麒麟过来。”
话落,鹿柚就见眼前衣袂飘飞,紫色流光划过,三师兄足尖轻点便翻身跃至半空一处崖上,身影缥缈如画。凌尧入得洞中,抓了只仅比鹿柚身形稍大一点的小麒麟出来,引得母麒麟四肢微张,鼻头冒出一股白气,朝着他便喷出一团紫红色焰火。
凌尧:“等下还你。”
他抓着小麒麟就跑。
不多时,鹿柚揪着小花看自家三师兄骑在一匹麒麟身上,怀中还抱了一只小的回来。身下的麒麟不断蹬腿蹶蹄,凌尧自岿然不动。
他嘴里不知何时衔了根草,朝鹿柚抬了抬下巴,眼尾微扬。下一秒闪身站到小师弟跟前,把小麒麟放下地,“想不想骑?”
鹿柚:“骑?”
他问完想了想,认真摇头。
凌尧:“嗯?”
鹿柚表情很伤心,“会累的。”
小麒麟模样可爱,身上覆盖着一层青色的鳞片,鳞片圆润。它的四肢看起来短短的,还有尖尖的爪勾,一双小小的角看着同样软软嫩嫩,再是一对铜铃大的圆眼睛,看向鹿柚时一开一合。末了,又对凌尧呲牙,原地蹬着腿还不敢向前。
凌尧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停滞一瞬,他的表情变得凝重又难看,再次蹲到鹿柚跟前,郑重询问:“你实话告诉三师兄,以前被欺负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有人把你当成坐骑在骑?”越说到后面,凌尧近乎咬牙切齿。
到底是什么人,对着三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这些事情简直是凌尧想都不敢想的。
鹿柚有些懵里懵懂。
凌尧忍着怒气,缓声解释着又问了一遍:“有没有人让你趴在地上,然后、然后坐上来,把你当成小麒麟骑?”
鹿柚听懂了,对凌尧摇摇头。
凌尧正待放心,却听鹿柚继续:“趴地上、爬。”
凌尧‘嚯地’站起身,裂云剑蓦地冲出紫府,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剑身也跟着剧烈颤动,强烈的杀念迸发出灼人的威慑。
原本还有点不安分的母麒麟蓦然老实下来。
跟前的小麒麟早已承受不住这威压,慢慢地将四肢平摊,匍匐到了地上,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碧色的瞳仁被一层水雾弥漫,瞧着可怜极了。
饶是生气,凌尧也没忘了将小师弟屏蔽,兀自在原地转了两圈,气得想提剑砍人,似乎唯有血气才能将胸中怒气抚平。
即使早已猜到,可在亲耳听见具体的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心底的怒火。
鹿柚不知道三师兄正在生气,他看到突然趴伏在地的小麒麟,见它眼瞳中闪动着不安的情绪,心里觉得它有点可怜。于是他也跟着慢慢地趴到了地上,脸贴着地面学着小麒麟的样子,同时侧了侧头跟小麒麟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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