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柚捏着鼻子,闷闷地说了一声,“臭。”他怕熏到师尊,被师尊嫌弃。


    蔺妄野:“进来。”


    鹿柚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听话地慢腾腾走了进去,刚入殿师尊就示意他上前。


    捂着鼻子的手被拉了下来。


    鹿柚耸了耸鼻头,发现不臭了,连忙往人身上扑,“师尊!”


    蔺妄野把他扒拉着自己的手扯下去,“去练字吧。”


    昨天从玄影石上学到了不少,鹿柚明白只有练好字,才能听懂师尊的话,于是老实去桌边做下练字。


    这一练又是一整日。


    鹿柚练得睡着了,脸上印了许多墨点,醒来时干干净净,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柔软的垫子上,他着急地喊:“师尊!”


    说着就要去摸玉牌找人。


    “怎么?”


    蔺妄野的声音自旁侧传来。


    鹿柚一扭头,发现师尊就在身旁,而自己则是在对方脚边睡了一晚上,他蹭过去。


    “你三师兄来了。”


    鹿柚转头,便看大殿中央立着一人。


    凌尧皮笑肉不笑,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话,“小师弟。”


    原以为是个说话不利索,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家伙。然昨日二师兄因其受罚,他才知道自己的讨厌不是没道理的——这就是个惹祸精,麻烦鬼。


    鹿柚瞬间警觉。


    蔺妄野侧目望向身旁的小团子。


    鹿柚抱紧师尊的腿,不想走的意思很明显。


    蔺妄野正欲让人跟着凌尧离开。


    “想、跟师尊。”鹿柚忽地开口。


    昨天没敢说出口的话,今天顺利说了出来。


    他直直看向蔺妄野,似生怕人不答应,“我、练字。不吵,乖。”他不会吵到师尊,乖乖练字。


    那副小心的,多次出现的生怕被抛弃的神态,突然就让蔺妄野拧了下眉。


    最终,鹿柚依旧留在了徽阙殿,而凌尧怎么进殿就怎么离开。


    待人一走,蔺妄野问:“不喜欢三师兄?”


    鹿柚‘啊’了一声,他没有不喜欢,他现在已经知道师尊和师兄现在都是他的家人,所以他是喜欢的。


    是三师兄不喜欢他。


    蔺妄野静静等着他说话,“怕什么?”


    鹿柚仰了下头,又飞快垂下去,他也没有很怕了,比第一天好很多了,因为知道师尊会保护他。


    他认认真真说道:“喜欢、师尊。”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都一点点喜欢,四师兄可以再多一点,但还是最喜欢师尊吧。


    蔺妄野沉默许久,问他:“以前经常受欺负?”


    鹿柚蓦然抿起嘴巴。


    “不愿同为师说?”蔺妄野不逼他,正想转移话题。


    接着就听鹿柚用很轻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仿若被其他人听见便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稚嫩的童音在大殿中徐徐响起。


    “他们、关起来,推,下水。”


    “小结巴,有病,笑。”


    “没、爹娘、养。”


    “小偷、废物。”


    第6章


    “你说师尊为何对那小不点这么好?”离了徽阙殿后,凌尧径直去了君怀舒的洞府,语气颇为不悦。


    君怀舒侍弄着自己精心培育的几株灵植,准备下次开炉之用——墨均剑尊剑道名扬修真界,然众人却不知,对方不仅剑道举世无双,便是符箓、炼丹、炼器乃至阵法都出类拔萃。而身为对方四徒弟的君怀舒,尤为忠爱炼丹。


    闻见凌尧的话,他略微停顿,道:“师尊待我们不也很好?”


    不用闭关,没有接取宗门任务待在渚清峰,三天一小过五日一大过,每每都被师尊惩戒的凌尧仿似听见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般,眉尾一扬,“你说什么?”


    君怀舒:“三师兄不若回忆回忆刚入渚清峰时。”


    当时入门,凌尧年仅十岁,师尊对他确实尤其宽待,有别于大师兄和二师兄。


    及至后来君怀舒入门,他又年岁渐长,加之心性不定,总是挨最多的罚,所以凌尧把那段记忆慢慢忘却了。


    若说师尊喜欢最小的弟子也不尽然,只是对待年纪尚幼的他们稍稍纵容一二罢了。


    思及此,凌尧总算有些满意,“这么说,等那小不点再大点,师尊一样罚他。”啧,越说越想快点看到师尊对人动手的样子了。


    君怀舒顿了顿,委婉道:“三师兄似乎对小师弟有些偏见。”还不是一点半点。


    凌尧:“不觉得他是个麻烦吗?”说讨厌也算不上,只是不太喜欢。


    君怀舒低眼,他觉得小师弟还好,看着挺可怜一小孩。


    “这么可怜啊。”


    蔺妄野垂首看轻声说完就安安静静地抬头望着他的鹿柚,平日里那么爱哭的人眼下没有哭,好像只是叙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此早已经历过千百回。


    鹿柚:“可怜?”


    蔺妄野方才起心底便怒意翻腾,手背青筋爆凸,隐忍着情绪,暴躁得想要立时出去找几个师兄弟打一场来缓解。然对着鹿柚说话时,嗓音却极为缓和,“是啊,为师的小柚儿之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那些败类,若是此刻出现在他面前,定然叫他们神形俱灭。


    这是他的弟子……


    衣摆倏地被攥住,蔺妄野顺着拉扯感低下眸,鹿柚脸上表情有点怯怯的。


    对情绪过于敏感的感知也有了来源。


    总是被欺负,自然而然就养成了看人脸色的本能。


    蔺妄野闭了下眼,大掌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不怕。”


    鹿柚学着他说:“不怕。”


    他看着蔺妄野,眼里满是全身心的信赖与亲近。


    “今后,为师护着你,”蔺妄野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必不会让你再经受那些。”


    鹿柚突然抿了抿嘴,圆圆的眸子弯起,眼圈却不知不觉红了,“师尊、好。”再多的话他说不出来,他想着自己一定要多多跟师兄们学习,这样就能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


    所以翌日鹿柚主动提出要去跟四师兄学习。


    然他又在徽阙殿中待了一晚,早晨时君怀舒却没有出现。


    原打算今日亲自教导的蔺妄野默然片刻,“好。”


    君怀舒待在洞府中,准备取一株灵植炼药。他原本打算定在后两日,只因今日轮到他照看小师弟——不承想师尊昨日便传讯让他不必过去。


    灵气四溢的补魂草被他小心翼翼一点一点从盆中取出,“得快些入药。”这补魂草离了灵土两刻中内必须投入炉中炼化,否则灵气溢散,瞬间枯萎。


    正是此时,置于桌边的晨间被他拿出来察看师尊传音的传讯符再次亮起。


    君怀舒动作微凝,打入一道灵力。


    蔺妄野的声音从中传出,“来带你小师弟过去。”


    君怀舒护着灵草的手一僵,沉默,少顷后道:“师尊可否容弟子晚一刻钟……”他得把补魂草种回去。


    种完草的君怀舒去徽阙殿将鹿柚接回自己的洞府,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四、师兄。”鹿柚晃了晃被他抓着的君怀舒的衣角,“可以、教我、认字吗。”


    君怀舒:“当然可以。”


    鹿柚冲他笑得灿烂,“四师兄、也好!”


    被他甜甜的笑意感染,君怀舒也不禁露出个笑,“那便开始吧。”


    “明日就是拜师大典,我先教你明日要说的。”君怀舒让他坐到矮凳上,这些都是师尊收他为徒时曾说过的。


    怕鹿柚到时候会忘,君怀舒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嗓音温和清润,不疾不徐。


    鹿柚记得艰难,小模样十分认真,听说拜师大典很重要,自己要表现得好一点。


    他将君怀舒交给他的动作做了好几遍,嘴里也跟着念。


    “弟子鹿柚诚心求教,愿执弟子之礼,勤学苦练,永铭师恩……后面应该怎么说?”①


    “师尊,请喝茶。”


    换上一身弟子服的鹿柚,半挽着发,绑着许多小辫。头上顶着四师兄今晨给他扎的两个小髻,小玉簪别在发间,格外隆重。此时手上还捧着比他拳头还大些的茶杯,正仰脸,目光灼灼地望着坐在跟前的蔺妄野,笑得眉眼弯弯。


    最后这句话没有结巴。


    是他努力了许久的结果。


    主峰观宇台的偌大道场上,掌门及诸位峰主、长老齐坐高台,下方是各峰弟子。亲传弟子在最前列,其次是内门、就是外门弟子也多有到场。


    几乎所有沧涯宗弟子都来见证了这一幕。


    “今日,你便入本座门下,为沧涯宗第二十三代亲传弟子,亦为本座的关门弟子。”蔺妄野接过由小徒弟双手奉上的茶,薄唇轻抿呷了一口。随即抬指,一抹神魂印记被打入玉简,鹿柚则在上面按了个手印——只待之后修炼有成,便也将神魂刻入其中,“以信为门,以诚为匙,以清为本,以静为根,愿你今后谨守此道。”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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