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绕开他们的场子，还是可以听见那些所谓“老钱”们虚伪油腻的对话。
有人过来跟江野碰杯，江野喝了，李之楹往他这边看过来，江野又仰头喝了一杯。
他酒量实在一般，几杯酒猛灌下去，耳边的声音变得飘忽，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分层。
这种时候，脑子里的想法反而清晰起来，李之楹苍白的脸在他眼前晃呀晃，理智状态下理不顺的线团也都找到了线头。
他想李之楹可能是真的遇到了不好处理的麻烦事，不然不至于这样哄着那些人。
那么李之楹不告诉他，大概是觉得他知道了也无济无事，亦或不想在这种时候多一重累赘。
所以到头来，他还是做了脆弱的、需要李之楹护着的金丝雀。
江野继续喝酒，有投资人过来问他接下去的排期，这个状态还没有影响语言表达，江野礼貌地接了对方的酒，同对方交谈。
那边喝嗨了的几个人在闹林泽，林泽尴尬地强笑着被灌了些酒，看起来有点可怜，李之楹却也只是淡淡望着，到后来实在闹得有些过分了，李之楹才抬手把林泽揽了过去，被人起哄说“不要闹了不要闹了小李董心疼了”。
李之楹凉凉地笑了下，半真半假地说，“回头我要告诉我爷爷，你们这些个叔伯仗着我年纪小欺负我。”
“对了，李董身体还好么？感觉有日子不见他了。”有人问。
李之楹抿唇笑道，“谈了个小女友，正热着，您就不要在这个时候没眼色地打扰他老人家了。”
众人又是大笑，笑得人头晕。
算了吧，带入李之楹的处境，每天和这么一群道貌岸然的东西打交道，已经够烦了，他想玩一玩释放一下压力又怎么了……
江野垂下头，主动把酒续上，杯沿略低地跟面前的投资人碰了，学着那些人的口吻说一些恭维的话。
最开始还有一点点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违和感，随着酒劲儿上去，越说越上道了。投资人脸上明显地有了笑意，持续地夸江野天生是做明星的料，怎么都会红的。
江野摇头，“还得您提点。”
他终于也还是主动折断了自己的脊梁，盘踞成了资本喜欢的跪姿。与过去曾看不起的那些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江野看李之楹，目光接上，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心——不知天高地厚，想要独占的一颗心。
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只能眼睁睁看他独自周旋，什么也帮不上。
他再从头去想，从一开始他就走错了方向。
假如不要李之楹的心，就该借着他给的资源拼命往上，站稳脚跟好好做自己想做的。
假如想要李之楹的心，更不该清高孤傲，不能光明正大站在李之楹身边，能帮他解决一些麻烦也不枉好了这一场。
江野找到了自己的病因。
那么从现在开始改也是好的吧，他与人敬酒，聊得开怀，越喝越醉，脑子也越来越清醒。
不知什么时候，李之楹到了他身边，拿走了江野面前的酒，江野仰头看了他一眼，胃病复发，冲进卫生间吐了个干净。
李之楹跟进来给他拍背，叹息说，“你这是做什么？哪学来的这些下三滥的东西。”
江野擦了擦嘴，就地坐下，问李之楹，“你不管林泽了吗。”
李之楹不想在这种时候跟他生气，胸口起伏了下，说，“该不着你操心，人都散了，已经安排他回酒店了。”
江野刚刚开始上道，有些东西不是很明白，问李之楹，“你们李家不是业内龙头吗？为什么感觉那些人都不怎么怕你的样子。”
李之楹笑他傻，“没看过《无间道》么？倪叔去世当天，四大堂口就统一不交保护费了，你觉得是为什么？”
地位这玩意儿是流动的，这个‘业内龙头’的地位，是李义存一手造下的。
而今到了权利交接的时候，那么各方势力自然都要上来踩上两脚，试试看李之楹守不守得住这个位置。
他够硬，就暂时继续俯首。
是个草包，那就不怪人家不抬举他这个继任的傀儡了。
江野颓唐地叹息，“原来你活得这么难……”
李之楹被这句话说破了心防。
没人知晓，眼下李家顶层早已暗流汹涌。
这些年李义存身体机能急速衰败，早已到了堪堪维系的地步。
人活到了一定年纪，和自己的身体足够熟悉了，大概是能提前感知到生命垂危的信号的。
李之楹倒回头想，李义存其实从最近一年开始，很多行为都变得激进，明知道李之楹资历尚浅，一时半刻难以服众，却还是着急扶他上位，怕过了时日安排不完似的。
可油尽灯枯的身体还是没有支撑到他想要的时候。
那晚李义存突发重病，李之楹接到通知赶回家的时候，李义存已经没办法开口说话。
为了稳住庞大的李氏集团，避免外界借机揣测引发资本恐慌和股价异动，李义存连亲儿子都提出局，对外严密隐瞒了病情。
这些日子李之楹一边悬着一颗心守着医院的绝密病房，一边强装镇定坐镇集团，应付各方虎视眈眈的势力。
老牌股东倚老卖老伺机夺权，合作方暗中观望准备伺机割肉，竞品公司四处打探消息，企图借机蚕食李氏的行业版图，银行贷款也接连暴雷，各方势力相互交织、暗中角逐，无数明枪暗箭朝着他扑面而来。
李之楹日夜连轴辗转，身心俱疲到了极致，更怕在这时候被人拿住软肋，连和江野的联络都强命自己断掉。
长久的高压紧绷，让他身心透支、焦头烂额。
李之楹摇头苦笑了下，“你刚知道呢。”
江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尽力想要看清李之楹的表情，“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到你的？”
“你不要管了，我能解决好。”李之楹沉了口气，去牵江野，“还能走么？先回家吧。”
江野挡开了李之楹的手，望着李之楹，问他，“那是家吗？“
李之楹咬了下嘴唇，目光透出隐约的水汽。他知道江野醉了，也知道江野酒后爱说真话。
他试过一次，闹得很狼狈，之后就再没在酒后套过江野的话。
而现在已经不属于套话的范畴了。
这几年的纠缠让他早已筋疲力竭，而今他只想听句真话，好决定放手还是往前走。
“那你觉得，那是什么？”李之楹问。
江野把目光投向偏处，哑声说，“是笼子吧。”
李之楹再没话了。
江野看着他，问他，“我是你养的所有宠物里，最不上路的一只吧？”不然怎么连知道你发生了什么的资格都没有。
江野停了停，试图把恶心的酒气咽回去。
却还是没忍住，又吐了一轮。
李之楹仰起头笑了。
“好没意思啊……”他感叹。
他不是什么维护正义替天行道的大善人，这些年却也因为江野，暗中设下圈套，想要狠狠惩治一下那个贱人。
哪怕落到现在这步田地，都已经自顾不暇了，看到邀约的名单里有那个曾想要潜规则江野的畜生，还是赶过来盯着，怕江野恶心难受的时候身边没人看着。
没想到到头来他也是让江野恶心难受的源头之一。
李之楹还是扶了江野起来，掸掸他的衣襟，为他拂去看不见的陈灰，还他干净。
“江野，”他喊江野的名字，唤他清醒，听自己说话，“我把钥匙还给你，好不好？”
第15章 旧爱VS新欢
江野是从酒店里醒过来的。头很疼，躺在床上懵懵地回顾自己是怎么辗转到这儿的。
有人敲门，是酒店工作人员，说是受人委托来确认江野的情况。
受人……那必然是李之楹了。
江野酒量不好，但喝醉不断片儿，把自己昨天嘴上说的、心里咽的组合了一下，脑子一炸，知道自己为啥被丢在酒店了。
他想的是一套他自己的道理，但是咽回去了多半。
李之楹听完理解的只怕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江野起来，冷水洗脸拍脑门，让自己镇定些，给李之楹打过去。
不接。
编辑了很长很长的消息，删删改改，终于咬牙发出去。
回过来一个红色的叹号。
李之楹把他删了。
江野心里反而落下去了点，李之楹是生气了，但他心软，不擅于跟人赌气。
那等他发完火，好好解释给他听，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是隔了没多会儿，李之楹特助的电话打了过来。
江野接听，对方职业口吻地告诉他，“李董不亲自对接艺人，今后有什么事，通过经纪人传达到我这边就好，不要再越级联络他了。”
江野没跟他多说，直接去了公司。但李之楹也不是去公司就能见到的，还要顾着时局不敢太声张，只能守株待兔地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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