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前提是方兰音能活着完成任务。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外面传来几个年轻人叽叽喳喳的笑声,宴聆走进客房,把那扇窗关上。
视线被那抹栗色吸引,他不自觉就站定了。
李文涛正跟徐呈澄抢手柄,玩个游戏而已,两个人整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
宴聆垂下眼,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
那抹栗色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仰头看过来,正好跟宴聆看在一起。
偷看被抓包,宴聆吃了一惊,往旁边躲闪。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脸上有道疤的alpha正顶着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段小刀散了些信息素出来,同为alpha,宴聆一下就明白自己误入了别人的地盘,说了声抱歉,抬脚就要走。
段小刀毫不介意,露出温和的笑。
宴聆看了客房一圈,“这是你的房间?”
他点点头。
宴聆稍稍有些尴尬,“抱歉,我只是想进来关窗户。”
段小刀看了一眼大开着的窗户,徐呈澄的笑声正好传进来,宴聆一阵难堪。
所幸门被第三人敲响,副官往屋里探了探头。
“上校,有紧急消息。”
副官把报告递给他,朝段小刀看了一眼,宴聆表示无妨,他这才说道:“吴今阅尸体的刀伤里鉴定出一种特殊物质,和十五年前汐岛事变里遗骸上的物质完全相符!”
一旦定位稀有矿产资源的坐标,汐岛行动会获得更多人的支持。
宴聆翻着报告,呼吸不经意加快了,太好了。
当年的鉴定技术有限,加上证据因气候炎热湿润受到损坏,一直没能查出具体物质,如果能从吴今阅的尸体上得到突破,兴许能通过这种物质找到贼人的老巢!
“凶手追查得如何?”
副官摇摇头,“暂时没有进展。”
是否绳之以法都不要紧,这个凶手居然跟他父亲的下落有关,只有不让别人抓住就好。
除却迫在眉睫的紧张,熬了十五年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他高兴得浑身战栗。
太好了……太好了!
宴聆咬紧了牙关,用全力克制住情绪,“徐大校知道了吗?”
段小刀答道:“他不久前得知了,已经在制定计划。”
宴聆喜道:“他不是不同意的嘛。”
段小刀笑笑,“别听他的气话。”
宴聆被喜悦冲昏了头,只顾着高兴,没注意段小刀分明是刚洗完澡,他怎么会恰好知道徐文溪的事。
“替我说一声,要他忙完了来找我。”
段小刀“哎”地答应了,张了张口还想跟宴聆说些什么,但宴聆已经快步跑出了房门。
他步伐轻快,一点看不出生病的模样,跑着跑着甚至踮着脚蹦了两下,手里的报告被他晃得沙沙响,京城分明入了冬,却在这一刻让段小刀感受到了盛夏的滋味。
他低下头笑了,顶着再高的官衔终究还是个孩子。
“走远了,还看呢。”
这话从背后传来,透着凉沁沁的阴森,段小刀打了个寒战,赶紧收回视线。
徐文溪勾着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侧重重拍了两下,“又想要个孩子了?”
段小刀脸上一阵白,“没有,文溪少爷。”
徐文溪温和地笑了,“那就少看不该看的。”
段小刀讷讷地哦了一声,“他让你忙完了去找他。”
徐文溪没再搭理他,擦着他的肩膀走远了。
段小刀转眼瞧见一抹异样。
“你是二少爷的朋友吧。”
正要逃走的人顿住了脚步,后背有些僵硬。
段小刀起了疑心,收起轻松的表情,走到这个鬼鬼祟祟的孩子身边,“有事?”
方兰音自如地转过身,挂上单纯无辜的笑容,“我本来想找宴聆的,但他好像在忙。”
段小刀没再问,方兰音脱身就跑,没有回到后院,去了顶层阳台。
他局高临下望着热闹非凡的宴会,僵硬着手臂摸出腰间的匕首,拔出这柄削铁如泥的武器。
它竟跟十五年前汐岛事变有关……
等这次事情办完,他就把毒物跟匕首一起清除。
冷淡的月光洒在锃亮的刀面上,方兰音恍惚想起妈妈干瘦苍老的脸。
她刚刚三十岁,却比京城里六十岁的老人还要苍老,发黄的皮包着骨头,匕首划开皮肤时会只有很轻的嗤嗤声。
他亲手按照汐岛的入殓习俗,用这把匕首剖开妈妈的尸体。一次性是剖不完的,他蹲在水井边上,剖累了就歇一会儿,干不动了就打一桶水上来冲凉,然后继续剖。
那时弟弟路都走不稳,扶着凳子躲在门后,小手捂着嘴巴啜泣。
他一招手,方块就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扑到他怀里。从那之后他的全世界就是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他让方块站远一点,他好一鼓作气给妈妈洗干净内脏。
从前妈妈说,收殓的活儿要命硬的人做,不然受不住。
方兰音听不懂这命是硬好还是软好,但命软的都在地上躺着呢,命硬的能活得久,还是硬的好。
于是方兰音顺势教方块——以后他没了,就跟今天一样做。
可惜,没能如愿。
这把匕首剖完了他家里所有的人,他们的血从同一柄刀尖上流淌而过,最后刺进了仇人的心窝。
方兰音揪下一根头发,贴在匕首上飘落成两截。
家人都送走了,等他完成最后的任务,就处理掉它。
他静静地坐着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他闻到宴聆身上的香味。
一只手落在他肩头,他仰起头就瞧见宴聆带笑的脸。
方兰音明知故问道:“有好事嘛,心情突然这么好。”
宴聆脸上的笑容变得矜持,想起方兰音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喊“死也不想回汐岛”,说:“不是好事。”
方兰音一下就明白他的意思,“因为接下来的任务需要我回到汐岛,对吗?”
宴聆不置可否,反而看向他手里的匕首。
方兰音对他不设防,“我阿爸留给我的。”
宴聆怔怔,嘴里脱口而出:“对不起。”
方兰音没料到他来这一出,无可奈何地笑出了声,“道歉做什么。”
“我摔过它。”
他曾一气之下把匕首丢出去很远,还砸碎了一个昂贵的古董花瓶。
方兰音笑道:“没有你的花瓶值钱。”
宴聆还是很认真地又道了一遍歉。
两人相顾无言,宴聆率先开口,“我打算让别人跟我去汐岛。”
“不行!我必须去。”
方兰音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他长大了,有健康的身体和超出常人的能力,他必须派上用场。
“不要胡闹。”
方兰音攥紧了匕首,眼眶都憋红了,“不让我帮忙……是要赶我走吗?”
宴聆没有正面回答,说着其他的话:“这次任务太危险,往上走的路不止这一条,我会给你安排别的晋升通道。”
方兰音眼睛更红了,“你真的要赶我走。”
宴聆摇摇头,夜风一吹,他咳嗽不止。
方兰音按下伤心,脱了外套给他披上,一伸胳膊就把宴聆抱进怀里,用热乎乎的身体给他挡风。
方兰音体热,很快就暖了他的身子。
宴聆这才继续说:“荣耀和勋章比任何承诺都可靠,有了权力和地位,你再也不用害怕被驱逐。”
他会给方兰音安排别的任务,给他一条平坦的康庄大道。至于那些险路,他一个人走罢。
方兰音完全愣住了。
他看着宴聆一本正经的脸,心脏好像空了一大块,夜风穿心过带出嗤嗤的回响。像有一把刀剖开了他,在清洗他的内脏。
他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喘气。
宴聆不解,“你怎么了?”
他说的有问题吗?
一颗泪猝不及防地掉到宴聆手背上,下一刻他就被方兰音紧紧抱住了。
第77章 只想给他多一点
方兰音把头埋进宴聆肩窝里,很小声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都怕我是在做梦。”
这些好吓得他觉得他已经死了,眼前的一切都是走马灯在告慰他的灵魂,让他安心死掉别留怨念在人间,不然怎么会有宴聆出现在他的人生里呢?
宴聆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很轻地拍拍方兰音的后背,“我不为你打算,谁为你打算。”
方兰音颤抖地呼出一口气,整张脸往宴聆脖子里拱了一下,他咽下哭腔说:“我签自愿书了,宴聆,我已经签了。”
他抱紧的身子僵住了,他又说道:“我考了第一名,有资格跟你一起并肩作战了。”
宴聆脑子发懵,用力推开他,“你什么时候签的?”
他的语气很严肃,但方兰音已经不怕他了,“考完就签了!你拦也来不及了,我要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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