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色不是大问题,”她开口,“这些碱性旧灰,必须先去净,否则未来还会继续腐蚀纤维。得先用弱酸性的去离子水,配合滤纸,做局部吸附清洗。”


    严鸿眼底浮现些许诧异。


    她没看见,目光习惯性专注落在文物上:


    “破洞处需要补料。棉麻我暂时没有,但可以用相近厚度的老宣纸做托底,先做物理支撑,防止继续撕裂。”


    “补色用矿物颜料调动物胶,只做浅层固色,不追求完全掩盖——这面旗的破,本身就是历史,不用修成新的。”


    话音落下,她才发现房间很安静。


    ……是她说错话了?在大师面前班门弄斧?


    严鸿看了她大约五秒钟:“去离子水在左手边第二个柜子,滤纸在架子顶层。一个小时后,我要看到方案写出来,然后,你动手。”


    她呆了呆,顾不上思考严教授怎么不自己动手,下意识点头:“好。”


    她先出门洗手,理清思路,回来坐下后,手稳稳执起镊子,指尖不见颤抖。


    当她将浸透水的滤纸轻轻贴上旗面,开始第一道清洗工序时,身后一直沉默的严鸿忽然又开口,声音像自言自语。


    “前年有个博士,跟我说这旗要拿去实验室做光谱分析。还有人劝我别搞那么麻烦,干脆复制一面新的展出,原件丢库房压箱底。”


    她顿了下。


    严鸿眼底浮现笑意:“你是第一个说要’修‘,不是要’分析‘,也不是要’换‘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知道严鸿不是在夸她,而是在说一个事实:


    文物修复,不是会多少仪器、懂多少理论就够了。真正难的,是弯下腰,坐得住,把那些没人记得的破布和烂纸,当人看。


    等她完成工作,严鸿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你知道我为什么之前不见你?”


    她茫然:“不是因为您太忙吗?”


    严鸿怔住,视线落在她稚气未脱的单纯面庞上,半晌,忽然摇头笑出声,笑完,郑重对她开口:


    “对不起,你的履历太漂亮了。留过学,见过好东西,家里又有钱。我怕又是一个把修复当’爱好‘、把文物当’情怀‘的温室花朵。”


    她攥着茶杯,不知该怎么接。


    严鸿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却像在说一件很重的事:


    “军博的东西不一样。战争里留到今天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完好的,也没有一件是值钱的。但它们比任何一张名画都更怕被忘记。”


    她看着杯中映出的自己:


    “收藏的那些画里,山河是好的,岁月是静的。而这面军旗上的山河,是破的,是旧的,是曾有人拿命去换的。它们都值得被修,只是修法不一样。”


    严鸿重又朝她看来,这次目光满是赞许与欣慰:


    “你能对一个跟你毫无血缘、毫无利益关联的旧东西,真正上心、真正弯腰——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文物修复工作者。”


    说完,他认真询问了楚音前来的目的,听见是指导修复春秋帛书,说自己需要跟学校请假,陪她亲自去京市看一眼原件。


    她大喜过望,匆匆道谢,严鸿看了眼窗外:“今天我真是陪老朋友一家人来这逛逛,就先不送你了。”


    她赶紧摆手,说自己走就行,临走前不忘把那些降暑产品留下,让严教授和朋友用。


    严鸿一时更为满意。


    她离开修复室,看了眼外面的热浪滚滚,脚步踟蹰在凉爽的展厅内,好在门口警卫对她视而不见。


    她眯起眼蹭着空调,手机却响了起来,是闺蜜易淑然打来的。


    刚接起,传来易淑然着急的声音传来:“给你发一堆消息你是不又没看见,音音?你比美国总统还忙?”


    “没有没有,就是刚搞定一样工作。”


    她下意识和闺蜜分享刚才的事,易淑然无语:


    “其实你根本没看出,他之前是故意晾着你吧?真是个天然呆,算你傻人有傻福。”


    她摸着鼻子:“只要事情能解决就好嘛,那副帛书能最大程度修复就好,我跟你说,严教授可是这行业……”


    “停停停!”易淑然及时打断,知道她一讲起专业就没完没了:“先别上历史课,我有大事跟你说,非常重要的大事!”


    她“哦”了声,乖乖捧场:“是什么呀?”


    “我刚得到的消息,你知道吗,霍凌霄她她她……”


    楚音:“她从军队转业,要开保全公司,是吧?”


    易淑然:?


    易淑然像是抓到什么证据:“你果然时刻关注她!”


    她噎了下:“不是,我就是恰好看到……”


    “对,恰好看到,之前她出事你是恰好听到,这次她转业你又是恰好知道,要跟霍家解除婚约的是你,天天盯着她的也是你。”


    明明在阴凉处,她脸颊却如烈日暴晒,蹿上两团红晕。


    “我没……”


    她气短地反驳,易淑然语气凉凉地提醒:


    “你到底怎么想的?我可告诉你啊,你跟霍家解除婚约,圈里那些大小姐可高兴坏了,都是爱找刺激的,喜欢挑战高难度——”


    “她们可找我打听了,让我问问你之前跟她到底谈没谈过啊,谈过的话她技术咋样?”


    她听得耳朵冒烟,又羞又气:“没有没有没有!”


    “没谈过?还是她没技术?”


    她本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问话的是她闺蜜,只能小小声挤出答案:“……没,谈,过。”


    易淑然大惊失色:


    “什么?你是说霍凌霄从小到大男女色都不近,就唯一跟你传过绯闻,你们还没谈过?没拉过手没接过吻没上过床?”


    “……嗯。”


    易淑然声音像外放一样震天响:“她有病吧?!”


    那谁知道?


    她想起昨晚霍凌霄送她回家之后,一秒都不肯久留的样子,害得她做那种梦,咬着下唇,小声附和:


    “性。冷淡算有病吗?”


    易淑然从她这确认了一手消息,十分震撼,声音大得门口保安都往这边看来?


    “不是,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确诊了吗?是她以前做任务伤了腰,伤了手,还是她打小天生的?只能柏拉图?”


    她脚尖点着瓷砖线,低头咕哝:


    “反正她没跟我证明过她行……”


    还在和朋友造白谣,一道清冷微沉的女声自身后而来:


    “音音。”


    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她耳膜上。


    她肩膀蓦地一抖,以为是幻觉,下意识扭头,却发现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日光照进厅门内一寸,地面有灿金光条。


    寂静展厅内,女人站在最近的玻璃展柜旁。


    身姿如白杨般挺拔,一身黑色冲锋衣,配同色系工装裤,衬得两条大腿结实有力又修长,马丁短靴踩在地上,极具压迫感。


    她利落短发紧贴下颌锋锐颌线,本该多情的桃花眼,却因漆黑瞳色,现出一股禁欲的清冷感。


    展厅射灯光束照着空气里浮动尘埃,霍凌霄笔直站在原地,目光静静凝视着她。


    刹那间,门外喧嚣与燥热空气停滞,她第一次背后说人坏话就被抓包,心脏快得要跳出嗓子眼,愣愣地应:


    “嗯……嗯?”


    霍凌霄深深看进她眼底,薄唇微动:“怎么证明?”


    女人犹如执行任务时发现目标,那双漆黑的桃花眼如猎手般锁定她,朝她又逼近一步,声音还是从前的礼貌克制:


    “我不是性。冷淡这事——”


    “你想我怎么证明?”


    楚音:“…………”


    第98章


    楚音打死也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碰见霍凌霄。


    也不知道霍凌霄站她后边多久,以霍凌霄的听力,和电话那头易淑然的大嗓门,她现在和当众外放没区别。


    她竟然当众说霍凌霄性。冷淡。


    不行。


    不、行。


    有一瞬间,她想逃离太阳系。


    脸上火烧火燎,楚音耳廓都热化了,强撑着看向那双黑色桃花眼:


    “就……用点事实行动,证明一下?”


    比如,跟她做点她梦里做过的事。


    又或者现在把她堵在墙角门边,惩罚她这张造。谣的嘴。


    她不挑,都行。


    心中大放厥词,但暗示到这已经耗尽了楚家大小姐的颜面,见霍凌霄气息凝滞,黑眸愈深,楚音率先受不了想跑。


    却发现霍凌霄挡在她出门路上,她往左,霍凌霄左靴一错,她往右,女人便歪歪脑袋。


    ……完全是故意堵她。


    这人,什么时候学坏的?


    她咬着唇,胸口小鹿快撞死在心房里,刚想不管不顾问霍凌霄能不能给个痛快答案,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


    “音音?”


    她回头,看见霍山岳和严鸿一起往外走:“霍伯伯,严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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