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勖补充道,“幽州连着两载欠收,正因着盐粮不够自用,才关了对乌鞑的关市,如今乌鞑各部都归附过来,盐粮的缺口就更大了。”


    贺良忍不住道,“所以,咱们是从一个穷地方又到了另一个穷地方么?”


    李令妤就指了他,“北阙一千俘兵到了么?”


    贺良忙打起精神回道,“收到消息,明日就能抵达。”


    他还是不能理解,“先生,自家都不够吃,这一千北阙人就是管着不饿死,也是费粮呐,不如……”


    李令妤微笑环顾一周,“他们不但会挣出自己的口粮,明春还能给咱们赚钱。”


    第52章


    五十二章


    第二日,一千北阙俘虏抵达时,蓟州城上下受到的震撼可想而知。


    北阙人凶名在外,草原闹饥荒时,北阙人踏过乌鞑人的地界来劫掠的时候也不少,在幽州人想法里,北阙人不来就是大好,至于打回去,还要虏了北阙人回来,就是樊匡在时都没能做到。


    樊匡去后,无论对南还是对北,樊绥一概是闭门不问,死守幽州不出。


    去岁今岁两载欠收,樊绥停了同乌鞑的关市,不少人都开始担心今冬乌鞑人过不下去,会引了北阙人过来。


    再有,三年来,樊绥每岁都要各种名目地增赋加税,就连豪强之家都抵受不住,更不提寻常百姓了,都是苦不堪言。


    只外面战事不休,幽州起码能保一家子不离散,这么一想,又咬牙忍了下来。


    今岁又欠收,很多人家果腹都不能,又哪来的存余交赋交税。


    好在,本该十月初就交赋,因着幽州换了新主,州郡署官都不知能不能坐稳位置,上面不提,至今无人过问收赋的事。


    就存了侥幸,想着十一月就会落雪,雪一落路上就不好走,今年的赋税或可拖过去。


    可去岁的事还历历在目,有实在拿不出拖着没交的,天寒地冻的,樊绥直接放了兵马往各处抢收,多少人家的米缸都被掏空了,以致今春雪化后,四下的沟渠、路边都露出饿尸冻殍,惨不忍睹。


    人少了,种地做活的人自然也少了,今岁的收获比去岁还不如,若是再强收一回,幽州的人口怕是要减半了。


    如此,自觉连今冬都过不去的,外面就算战事不止,也要出去闯一条活命路了。


    所以,燕行归附了乌鞑各部,想着他怎也比樊绥强,这也是他那么短的时候就拿下幽州的主因。


    对于樊家出来,又嫁给燕行的李令妤,多在说她天生是幽州牧夫人的命,樊家要是留李令妤再嫁樊氏子弟,很可能就保住了幽州,倒没多的想法。


    直到昨日看了四处张贴的告民书,得知幽州牧不是燕行来做,而是燕行的夫人李令妤时,想到樊绥和瞿夫人,都担心起燕行和李令妤夫妻不睦,若是燕行受不得气退出幽州,仅凭一个弱质的女州牧能有何作为?还不得谁都来叨口肉?幽州怕是再无宁日。


    这下连不少地方豪强之家都开始坐不住,往牧府四处打探,人心一下又乱起来。


    这会儿见北阙俘兵才抵达,就有护山都尉领了李令妤的令,都监着一千北阙俘兵往蓟城西郊的山里去了。


    之前还探听不出的,这次却打听出来,早年李令妤随父来幽州,探得蓟城西郊山麓有露地石碳可采,这一千北阙俘兵就是往山里采石碳的。


    若是有充足的石碳可用,范阳、广阳、渔阳三郡的盐灶就不会因短了柴停了多半的灶,冬日会持续出盐。


    原来幽州产的盐只够自用,现在多出这些,乱世里盐可是硬通货,粮食、布帛、金铁无所不换,真的就是实实在在的盈余。


    正议论着挖出石碳后,柴碳价能不能降下来时,四下又张贴起告示,却是李令妤通告幽州各处,今岁免赋外,明岁起赋税减半。


    先是不敢置信,跟着就有人跪地叩拜,随后更多的人跟着拜下。


    “使君心慈,救我幽州百姓于水火。”


    “使君大义,我等愿永为使君治下之民。”


    “使君体恤,我等不用背井离乡了。”


    ……


    这会儿谁还会在意幽州牧是男是女,能让百姓活命的使君他们就会认。


    浮动的人心一下定住了。


    田勖等谁也没想到,没有作乱,没有软硬兼施,李令妤只用一千北阙俘兵去挖石碳,就盘活了劣势,他们在幽州就这么坐稳了。


    李令妤给罗大标注石碳位置的舆图,田勖和汤望拿手里反复看后,都有了猜测,那样行云流水一样的线迹,连点停顿都无,可见蓟城西郊山上的一峰一势,一草一木皆刻印在了画者的胸中,再联系李令妤曾随李垚在幽州住过一载的事,会不会李令妤连幽州的舆图都画得出来?


    进而想到李垚烧毁的十三州舆图,以李垚之能,烧毁自己的心血之作就是承认失败,这不该是他处事的风范,所以世人才都以为他会于藏书中留了后手。


    即便藏书公诸于众,证明里面并没舆图,仍有很多人不肯相信。


    如今,对着挖石碳的舆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燕行奔袭幽州走的路径,根本就是李令妤借着赤鬃部为托词画出来的。


    两人忍不住在想,别人做不到,可对于上知天象,下知山川,人事、筹谋、阵法、经济无所不通,连乌鞑语,北阙语,甚至别的胡语都说得的李令妤来说,将十三州舆图尽刻于心,好像也不是多难的事吧?


    有女如此,李垚才能走得那样安然洒脱,这才说得通!


    若是十三州舆图在手,又何止眼前幽州一地,田勖和汤望激动得都不敢往下想了。


    所以,等燕行一反常态地问了汤望、韩弼两人家里子女亲事有何安排,又问姜统和瞿让什么时候请喜酒时,汤望当日回家就同汤夫人说了,第二日一早,汤夫人就往郑夫人那里表达了结亲之意。


    而得了田勖指点,韩弼的夫人于下午也往郑夫人和云娘子处说起自家儿女,竟是不管是韩家娘子嫁郑菖,还是韩家郎君娶云艾,成了哪一桩都行的态度。


    只要不用远嫁,云艾对于婚事并不抵触,却是郑菖对于自己的婚事一直不大热心。


    郑夫人和云娘子都做好了要花心力说服他的准备,结果郑菖过来,听得汤家和韩家都有结亲之意后,他竟然没反对,“汤主薄是表姐的心腹,结亲与否都会站在表姐这边,我愿娶韩家女郎。”


    郑夫人和云娘子高兴之余,又有些担心,李令妤知晓后,找来郑菖,“你们嫁娶之人需得自己喜欢才可,不要同外庭之事掺杂在一起,我做幽州牧,就是想家里人都能随心所欲地过日子。”


    “表姐同将军不也是利益相关么?且汤家女郎和韩家女郎选我也一样是两家利益的考量,如此,在两人都可娶的前提下,我选更利于咱家的韩家女郎,才是皆大欢喜之事。”郑菖并没回避,“表姐,我会好好待韩家女郎,绝不会如那人一样,同时,我也想为表姐尽点绵薄之力,一家人本就该互为依靠,不能是表姐一人担了。”


    李令妤就想到了燕行所说,婚姻就是互为利益,若是两边利益相关,反而走得长远。


    许览贺良几个都是燕行的人,一旦她和燕行真走到拆伙的那日,于军中确是得有几个担得住的人才行。


    “既你想好了,就择日定下来罢。”


    郑菖有一点却是想不通,“将军怎说要相处一阵才好定下?”


    李令妤怎好说他那是想看你们打样,“他是闲的,不用理会他。”


    两家都是痛快性子,也是不想汤家夹在中间不好处,郑夫人第二日就遣媒往韩家提亲,韩家一日都没耽搁就允了婚。


    对于郑菖舍汤家选韩家之举,汤夫人心里有些落不下,汤望却很欣慰,“正该如此才好,之前我是怕无人提亲,咱家给引个头,如今郑菖的婚事成了,云小娘子也不愁嫁,咱家就该往别处看了,总要助使君笼络几家人才好,还有冯校尉家大郎翻年就十六了,你可替咱家二娘留意着。”


    结合郑韩两家结亲,汤望这又惦记起冯家,汤夫人有些骇然,“将军和使君不是夫妻么?难道还会……”


    汤望点头,“先生不能生子,早晚会有那一日,我是先生的学生,自要站在先生这一方。”


    汤望连汤夫人都不能告诉的是,他还要多往燕行那边渗透,总要帮着李令妤多留几个人才好。


    汤夫人不能想象一个女子要如何独霸一方,“使君无子,那将来不也无人可继?”


    汤望不以为然道,“使君同郑都尉如同胞姐弟一样,到时从郑都尉那里过继一子就是。”


    闻得郑韩两家结亲,瞿让来找瞿夫人商量,“姑母,我想求娶云家女郎。”


    瞿夫人没应,先问起了别的,“你在牧府里走动,那郑夫人和云娘子确是如外头所说的那样,郑夫人因着夫君谋害使君,所以带着儿子离了家,那云娘子因着感念郑夫人当年的救命之恩,在那人想扶她做正室,以庶为嫡时,带着儿女拉了郑夫人没拿走的嫁妆找了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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