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意义,都无所谓,反正再怎么糟糕,也不过是没机会再见沈观瑜。
晶蓝色的药剂缓缓淌进血管,像是被灌入千年寒冰一般,刺骨的冷意瞬时席卷四肢,李颂整条手臂僵得无法动弹。
坠入昏沉的梦境前,他听见一道轻佻的声音远远传来,似乎带着笑,“唉,还真是病急乱投医……”
蓝粉色的黄昏挂了几朵乌云,小花园里的花被风吹的微微摇摆,沈观瑜趁着夜雨还没落下,翻出一大卷塑料覆膜就往花园跑。
从这头到那头,他将覆膜拉得高高的,遮挡住了整片绽放中的小花。
“沈观瑜!你手机响了!”程池的声音从二楼窗台传来。
沈观瑜忙乱中回头看了他一眼,拔高了声音问,“谁?”
程池回屋拿出他手机看了眼,“蒋邢!”
沈观瑜不耐烦地皱起眉,“不接!”
“……哦。”程池又把手机拿回去了。
沈观瑜见天际堆积的乌云逐渐移向,风吹动却只能带动覆膜,他走到角落的水池前洗了洗手。
水池上的院墙角有个监视器,沈观瑜甩甩手上的水正要离开,监视器突然传来一道人声。
“姓沈的,我最近又没得罪你,怎么不接电话?”
沈观瑜被这声音吓一跳,脚下趔趄险些摔一跤。
那声音又道:“能不能慢点?我说你们夫妻俩是不是小脑发育不全,个个都爱平地摔。”
沈观瑜回头白了他一眼,“蒋队长,青天白日黑进别人家监控,你有事吗?”
蒋邢在监控里咳了几声,突然严肃道:“你想知道李颂在哪儿吗?”
沈观瑜眼尾微扬,笑吟吟道:“不想哦。”
“……”蒋邢气急败坏,“他死了你也不管?”
沈观瑜眉峰微耸,淡淡道:“那你找错人了,我去给你喊苏叔叔来。”
他说完拔腿要走,蒋邢连忙喊住他,蒋邢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小子心这么狠啊,爱的时候真爱,恨的时候也是真恨……”
沈观瑜沉默了两秒,语气不快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恨他?”
夜雨骤急,倾盆般坠在地上。
花园里的塑料覆膜被打得噼啪作响,看起来摇摇欲坠,四角偏偏被安得严实,好似大厦将倾前的勉力支撑。
苏罄声在客厅急得坐不住,手机拿起又放下,走来走去转得看的人都头晕。
程飞然安慰他,“小颂又不是小孩,做事会有分寸,你不要太着急,生病了会叫小孩担心。”
苏罄声焦躁难安,忍不住问,“……小鱼去哪里了?”
程飞然想了想,“傍晚我在院子里还看见他了,他说他要出去买点东西,明天和虞大哥回空后……估计是雨太大,暂时回不来吧。”
苏罄声闻言立马就拿起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看看要不要我去接……”
被程飞然握住手腕拦了下来,他有些无奈,目光温和地叹息道:“孩子们都大了,不必我们事事操心,放宽心吧,太专注他们,他们兴许还觉得烦呢。”
坐在一旁的程池有些出神地盯着门外的大雨发呆。
他在二楼窗台上望见了沈观瑜跑出去的背影。
那样迫切着急,好似一步也不能迟。
是为了李颂吗?
实验室的门扉上有一扇精致的小活页窗,拉开时就能透过玻璃望见里面的光景。
沈观瑜对这奇怪的恶趣味不感兴趣,他心急如焚地看着站在一旁的蒋邢,这人笑眯眯的模样让人看了简直想给他一拳。
他深呼吸了好一会儿,平静下心绪,问道:“进去多久了?”
蒋邢眯起眼,乐道:“有一会儿了呢!如果你接我电话的话……可能就只有一小会儿。”
沈观瑜扬起一拳将他整个人打得朝旁边撞了过去。
乒铃乓啷的杂物翻倒声混着摔倒的厚重闷响在静谧过道处炸开。
蒋邢摔得半边身子撞在墙根,脸上瞬间就起了青紫红肿的淤痕。他伸手撑了下旁边的椅子,才半爬起来,颇为狼狈地盯着沈观瑜看了看,失笑道:“至于吗?当年也没见你这么耍狠。”
沈观瑜并不理他,抬腿就踹门,一下没踹开他立马就准备抬腿踹第二下。
蒋邢真是怕了他了,连忙站起来半抱着他的腰把人拖回来。
“行行行,我跟你坦白,他没事!”他说完,见沈观瑜没再动,就松了手,转而去揉自己的脸颊,有一丝怨念地瞪着沈观瑜,没好气道:“欠了你俩的,把我蒋家当什么呢,俩神经病。”
沈观瑜当没听见,只问,“那你电话里说他在做转化实验?”
蒋邢揉捏着脸颊肉,企图缓解了一丝酸痛,含糊不清道:“他是准备做啊,和我妈都说好了,但是我妈怎么可能给他做禁药实验……李松衍当年因为这些药差点把我家都毁了,谁知道姓李的说话算不算话?”
沈观瑜闻言默然,过了会儿才盯着蒋邢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蒋邢疼得心情不好,白了他一眼,“旧日往事你问李颂他爹啊。”
他说完整个空间静了静。
没多久,沈观瑜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嘶哑的嗓音平静地发问道:“李颂为什么?”
“……”蒋邢顿了顿,抬手摸了下鼻子,小声道:“不知道,他也没说。”
沈观瑜抬高了声音,沙哑道:“那你们还给他做!”
蒋邢被他乱撒气惹笑,“……你不看看他什么职位吗?这里现在是他的地盘,我不给他做他让警卫队弄我怎么办?!”
“……”沈观瑜又沉默了。
他不知道李颂现在的职位究竟是什么,他没关心过,他也不在乎。
李颂到底为什么想变成承育者?
他都做到这个地位了,又有什么理由非要把自己置身困境?
沈观瑜的沉默太久,目光始终落在实验室的门上。
蒋邢只好出声解释道:“我妈只是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不过为了唬他用了最新研究的特制药,醒了估计会四肢发麻……”他瞥见沈观瑜的肩膀松懈下来,蹭在耳边的碎发有被冷汗浸透的痕迹。
“老实说,我不懂你们俩明明都很在乎对方又为什么非要弄得这么老死不相往来?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就算是爱恨情仇那也是爱在最前面,你不爱他就不会这么恨他……你说你不恨他,我觉得你是恨的。”蒋邢咕咕哝哝起来,时不时瞥一眼沈观瑜的反应,“但是这种恨微小稀薄,你用爱搅和一下,立马就化开了……”
沈观瑜听了会儿,听不下去,打断他道:“娱乐影视行业怎么没请你入驻?你这么会演,这么会分析,奥斯卡就该当作伴手礼送给你。”
“……”
蒋邢十分生气。
他当即掏出手机在三人小队(4)的群里发了一条。
沈观瑜不识好人心,口出狂言恶讽大善人。
虞秉立马回了个呕吐的表情,和一句‘你又招惹他干什么……’
蒋邢委屈道:还不是仓鼠做的好事!仓鼠自己追不到人就天天找别人麻烦!
“……”沈观瑜瞥了眼他屏幕,心情复杂地将视线挪开了。
余光见蒋邢注意力都在手机上,他微微抬起手,捂了下心口——一路砰砰乱跳的心脏此时才缓和下来。
因着蒋邢那句‘只是镇定剂’。
滂沱的夜雨落到了清晨。
李颂迷迷糊糊从朦胧的混沌中找回一缕意识。
借着天色未明时昏暗的天光,他看见一道身影坐在他的床边,静静地、平和地注视着他。
混乱的意识里他仍旧处在实验室,不禁轻声问道:“蒋总,一切都结束了吗?”
沈观瑜回答了他,“没有。”
他声音带着浓浓的沙哑和疲倦,甚至还有一丝冷冷的愤怒。
李颂不敢置信地抬头看过去,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惶然。
他张口喊道,有些心虚:“小鱼,你怎么……”
沈观瑜坐在原处凝视着他,看他不安、心虚、甚至无措,然后用力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房间内响彻回荡。
李颂被他打得半边脸摔进枕头里,露在外的半截修长白皙的脖颈突然激起一阵颤抖。
沈观瑜冷冷质问,“你有病?你他X到底要干什么?你在羞辱承育者这个群体吗?高高在上的李少将想要屈居人下又何必走这条路?去大街上找个垃圾桶待着不也可以?”
他语调平静,只尾声带了点上扬的怒音。
李颂僵硬着没有动,他听见寂静的房间里,那人呼吸的频率被刻意压制过。
半晌,他撑着床,缓慢地坐起身来,发麻的四肢让他时不时抽搐,却顾不上许多,他端坐着靠在床头,重新看向坐在床边的沈观瑜。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开口解释,肢体发麻颤抖导致声带也被压迫,他的声音变得低哑,“我只是想……你很在意不能生育的话,我成为承育者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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