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某人就像突然通电的玩具，立即抬起头，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
“小颂！”
李颂的心恍然间像是被晨间露水砸中的小草尖，冷不丁地坠了坠。
胸腔里传来莫名的触动与热意。
回应沈观瑜的是李颂抬手接过他手里的餐盘，语气甚至不由自主放轻了许多，“你吃过了吗？”
沈观瑜这才注意到李颂只穿了一件夏季衬衫，虽然是长袖，但是布料很薄。
他不赞同地蹙起眉头，咕哝道：“身体再好也不能这个天穿衬衫啊。”
“……”李颂眉头微动，似笑非笑道：“你不也是？”
沈观瑜罕见地红了红脸，小声辩驳道：“我、我这还不是为了好看……”
李颂抬手本想敲他额头，结果额头上那一小块月牙形状的白色瘢痕让他愣了半秒，指腹轻触后便收了回去。
“客厅的沙发上有我的外套，去穿上。”他声音略带局促，似乎夹杂了半分不安，只是语气实在平缓，沈观瑜全然没听出来，只顾着高兴，很快便去了室内寻‘老公外套’去了。
穿了李颂外套的沈观瑜直到回沙滩附近时还挂着傻笑，被苏罄声捉住打趣了好一会儿，他乐不可支地回头同李颂道：“小颂，和你结婚我好幸福哦~”
李颂掀了掀眼皮，瞟他一眼，没有回应。
沈观瑜习以为常，并不在意，他去另一边搬了两个椅子到长辈的躺椅旁边，然后将李颂拉过来坐。
看着李颂坐在苏罄声旁边，他笑眯眯地撑着下巴望着远处忽远忽近的海浪，心情悠然惬意。
外套散发着柔顺剂的香味，还带着一丝李颂身上的冷香，沈观瑜忍不住将头埋进胳膊里，嗅了嗅，又傻乐起来。
余光瞥见这一切的李颂抿了抿唇，难以捉摸的情绪自心间涌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爸爸对他说，“你们李家人这般冷血，谁会爱你们？谁敢爱你们？李颂，你口口声声说着希望我和你父亲和谐长久，有考虑过我是否愿意？你是我的孩子，连你也不够爱我，那你凭什么觉得你就找得到爱你的人？”
“谁敢爱你？”
——沈观瑜敢。
他心想，如果是现在的他回到那一天，他可能会回答这句话。
沈观瑜这个笨蛋，大概没有他不敢做的事吧。
李颂垂眼盯着脚底的沙子，细细软软，踩起来也不会受伤。
他踩着沙子，脚上的鞋子也被细沙沾染，沈观瑜低头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拿纸巾给他擦了擦。
李颂猛地收回脚，不赞同地说道：“这种事不需要你做。”
沈观瑜弯着腰却还要偏过头来瞧他，轻声细语地解释道：“这有什么关系，我们结婚了就是夫妻，夫妻之间互相亲昵是很正常的事……就像爸爸他们一样。”
李颂沉默了片刻，突然伸手将他拉起来坐好，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不需要你这样做。”
不需要我们之间太过亲昵。
也不需要和爸爸他们一样。
沈观瑜无言看他一会儿，嘴角的一抹浅淡笑意变得几近于无，最后妥协道：“好吧。”
天上的云漂浮点缀在蓝色的空中，沈观瑜在沙地上踩了两个脚印，又轻轻抚平。
微微下撇的嘴角让人瞧见了觉得很是垂头丧气。
李颂余光瞥见，心底突然跳起‘咚咚’的声响，他扭头去看别处，与苏罄声望了个对眼。
“……怎么了？”苏爸爸坐起来一些，觉得李颂的脸色并不太好，他关切道。
李颂低垂着眉，摇了摇头。
苏罄声抬手摸摸他前额，温柔地说道：“松衍做错事的时候最爱露出你这样的表情，怎么啦？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叫人对你有怨？”
李颂心里一惊，猛地抬眼望去，即便很快摇头否认，苏罄声还是不太信地笑了笑，打趣道：“招惹小鱼了是不是？他生你气啦？”
“没有。”李颂矢口否认，心里默默道，沈观瑜生我的气做什么，一切事情的前提他都心知肚明，又有什么理由生我的气。
苏罄声捏捏他耳垂，突然叹了口气，低声道：“好奇怪啊儿子，我瞧着你总觉得心里难过，你明明过得这样好，还有这样爱护着你的人，可是爸爸就是会觉得伤心……”
他话音尚未落地，已被一旁的李父揽了过去，温柔地安抚着说了许多，两人再无暇顾及李颂。
李颂愣愣地听着那些话，半晌，他重新低下头去。
脚上的鞋又染上细沙，沈观瑜只在一旁沉默地望着。
中午一起吃了围炉火锅，饭后长辈们提出要去海钓，李颂起身就要去开船，被李松衍拦住，不太赞同道：“你有军用船行驶证，又没有民用的……不要在这里知法犯法。”
李颂默了默，“那你开。”
李松衍轻‘啧’一声，“就没准备带你玩，我和你爸去对面那个公园海钓，我上午看到那里有个新开的收费海钓区。”
“……”李颂转头去看苏罄声，被对方摸摸脑袋，笑着安慰了一句，“乖啊，宝宝，你和小鱼在这里玩。”
李颂：“……”
沈观瑜‘噗嗤’一声，连忙和长辈们挥手，“爸爸们拜拜~”
“小鱼拜拜，回来给你们炖鱼汤喝！”
送走了长辈，沈观瑜歪着脑袋在李颂面前卖萌道：“老公~我们去玩什么呀~”
李颂默了默，稍稍离他远了些，淡淡道：“工作。”
沈观瑜嘴角瞬间拉得平直，在李颂蹙着眉头望过来的疑惑眼神中，他眨眨眼，“好的，你忙吧。”
送走了工作狂老公，沈观瑜望着天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本还想和李颂腻歪一下……最近这小子对他的态度简直堪称绵软，如果能更亲昵一些就好了。
远处海面的尽头倒映着天际，金灿灿泛着光，沈观瑜莫名觉得疲惫，他在躺椅上坐下，拿出手机看了眼消息。
突然跃上主屏的来电让他皱了下眉头，池霖。
他本想等一会儿对方自动挂断，结果很快又打来第二通和第三通。
只好接了第四通，“喂，小霖，你有……”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粗暴地打断道：“沈观瑜！你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沈观瑜皱起眉头，轻声道：“年前我和叔叔阿姨说好了，以后不再给多余的钱到池家。”
“什么叫多余的钱？！我让你帮我付个生活费也不行吗？你有没有拿我当你弟弟，你在李家吃香喝辣的时候，就没考虑过我和爸妈生活有多窘迫吗？”池霖喘着粗气，似乎很是着急，紧接着立马道：“你给我转十万来，二期的学费我还欠着呢。”
海风吹拂而过，沈观瑜额前的碎发这几日又长长了些，被风吹得微微上扬，他低垂着眼，认真拒绝道：“我不转。”
池霖完全没反应过来他的话，依旧在道：“这段时间天气不好，爸妈的病一直反复，你除了这十万再给那个账上打二十万吧。”
“我不打。”沈观瑜立马接话，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除了那些签了合同的负债，我一毛都不会给。”
“……你说什么？”
“池霖，供养池家不是我的义务，我回池家……也不算回吧，我答应为叔叔阿姨还清那些负债只是出于生育之恩，还清了就算了结了。”沈观瑜握手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机身，语气温和却坚定道：“况且，你认为我一个十八岁就辍学打工的人，能随便拿得出这些钱吗？”
池霖冷笑道：“你不是嫁给李颂了？”
沈观瑜闻言轻笑出声，温和地问道：“这么说的话，你哥不是回沈家了？为什么不帮助一下你们的爸爸和妈妈呢？”
“你！”池霖高声咒骂了两句，随即沉默了半秒，突然阴阳怪气道：“哦，说到底你就是纠结爸妈没给你迁户口的事呗？”
“……”沈观瑜往后一躺，靠着椅子似笑非笑地回道：“池霖，我真不稀罕，没事别给我打电话了，给你真大哥打吧。”
他挂断电话，心情甚至变得欢畅起来，远处的天际中有几个游船映成的小点，正飘着旗帜，忽远忽近。
我现在有自己的家了，他想，我才不稀罕你们给的家呢。
爸爸晚上还要给我熬鱼汤呢。
第26章 不喜欢拉倒
“小鱼。”
“小鱼……！”
“我要走了。”
急切的声音回荡在暗无天际的空间里，一声叠着一声，泛着无尽的温柔与不舍。
沈观瑜跌跌撞撞朝前走了两步，在心底问道。
——你去哪里？
稚嫩柔软的嗓音带着一丝哭腔回应道：“我要逃走了，你不要忘记我，好吗？”
“小鱼，不要忘记我，好吗？”
呼唤的声音愈发轻浅，沈观瑜踉跄着循声而去，望着黑魆魆的空间里，那人小小的身影在朝前奔跑。
他想喊住他，却发不出声音，直到那道背影消失，他才颓然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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