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缺口_码代码的Gigi > 第78页
    邓启政往医院后边走去,直到走到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他才开了口,“你妈给我打了电话,她很后悔一时冲动说了伤害你的话。你也知道,她性子太直,但她的出发点总归是为你好,你不要往心里去。”


    江恒点了头,“我知道,她就这么个脾气。”


    邓启政知道他心里不可能一点都不介意,“不过你也晾晾她,让她心里发慌,长点教训。”


    江恒笑了,“邓叔,您放心。她是我妈,母子之间不会有隔夜仇。”


    “那就好。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邓启政看着他,不知他是真没打算,还是装作听不懂,“想要做成点什么事,除了努力争取,最重要的是抓住时机。”


    有些话虽然难听,但邓启政有必要讲出来,“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你可以做很多事。要做就一竿子插到底,让他彻底失权。现在你应该不眠不休地带领你的团队把硬骨头给啃下,而不是跑来医院浪费时间。这里有的是医生,用不着你来彻夜守护。”


    道理都懂,江恒没有一口回绝,“邓叔,能不能让我考虑一下?”


    邓启政已经感受到他的心软了,这不是个好迹象,在成事的重要关头,有谁的心是不硬的?连六亲不认的姿态都没有,又怎么能斗到一只更为凶猛的野兽?


    就算对江亚洲人品再不齿,都无法否认就是他身上的狠劲,将曾经的保健品公司,变成现在排得上号的药企。


    也许,极致的成功是与人性相违背的。如果江恒能像江亚洲那样心狠,他就不是他了。


    邓启政还是想劝他,“如果错过了这个时机,你就要付出更大代价与成本来做这件事。”


    “他出这场车祸,我有的原因在。”


    “你疯了吗?这就是命,他命中的劫,跟你有什么关系?”邓启政冷笑,“你对他心软了,他当年可没对你爷爷心软过。他对你母亲更是,这么多年,他都一直在打她的脸。”


    人现在躺在ICU里,江恒只要对他的父亲产生一丝怜悯,就会被提醒,他不该有同情,他该保持恨意。恨意的来源,是他的爷爷和母亲曾受过的屈辱,以及他的不被重视。


    他从未想放弃过斗争,只是想在这个当下,暂时什么都不做,等待着人彻底脱离生命危险。


    有没有人考虑过他的感受?


    江恒本不想说什么,但突然觉得很想笑,“我是人,不是工具。”


    听到他这句,邓启政冷静了下来,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也不一定能狠得下心,自己是局外人才能纯然理性,“没有人把你当工具,刚刚是我情绪激动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时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无法弥补。”


    “那就让它错过吧。”


    江恒说完后就转身离开,这是他第一次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看得出来他是动怒了,邓启政看着他的背影,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一连几天,江恒夜里都在医院守着,他回来睡四五个小时,便出门照常工作。陈昭知道他很不好,他像是将自己封闭起来,什么都不愿意讲。


    他对她唯一的“要求”是,让她陪着他睡觉。他说只有抱着她,他才能睡得着。


    陈昭从没有见过他这样,至亲在生死边缘徘徊,谁能不崩溃,他已经做得够好了,照常让一切运转。


    自己父母看了出事的监控,都止不住觉得庆幸,差一点这条命就捡不回来了,那么大的货车,能直接将轿车压扁,人毫无生还的可能。这下是元气大伤,恢复都要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年纪大了,以后天气恶劣,人估计都得跟着不舒服,一定得好好养。


    妈妈感叹说,生死面前无大事,又叮嘱自己,江恒现在精神压力肯定很大,你要多关心他。


    不是所有话,陈昭都能跟妈妈讲的了。比如那天,婆婆骂江恒的话,她就不能说出口。没有婆媳矛盾,即使自己是就事论事地评价,说出来就会变味。


    陈昭觉得婆婆那天说出的话有点自私,在两人的恩怨中,江恒是绝对偏向自己母亲的。可是,他是独立的个体,会有正常人的正常反应,婆婆不该把自己的喜恶强加在他头上,要求他跟她保持一致。


    他是不会跟自己母亲计较,但谁被指责时能淡然略过。言语伤害,也是伤害的一种。


    陈昭心里的这点想法,也不能跟江恒讲,不能明着跟他说,你妈有问题,毕竟那是他妈。


    从前,他失落的时候,她总想做很多事,让他立刻开心起来。


    现在,她明白了凡事都有个过程,不会强迫他说出内心的想法,她会陪着他度过最煎熬的时光。


    江亚洲从ICU出来,转入普通病房的那一天,所有人都集齐在了医院,包括在美国读书的小儿子。


    他脸色十分苍白,身上插着导尿管。人没有动弹,估计是腹部切口仍然很疼。说话很费力,几乎开不了口。


    王丽莎和子女围绕在最跟前,寸步都不让旁人占了这珍贵的位置。


    见他想说话,王丽莎弯下腰凑了过去,“没事的,我们都在这,一直都在这陪着你。”


    江亚洲摇了头,仍旧说不出话。


    陈昭问了句,“是不是想喝水了?”


    江婕立刻去护士要棉签,她刚离开,王丽莎就拽着儿子靠得更近些。


    可是,江亚洲却皱了眉,艰难地吐出了“让开”这两个字。


    王丽莎一头雾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如今即使在病床上,威严都仍在,她不敢不听,站起身稍微后退了一步。


    手仍是无力伸起的,江亚洲伸出手指,往江恒站立的位置指去。


    王丽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手指的方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就是他,他站在了床尾的位置,并不靠近他的父亲。


    被指到的他,并没有任何举动,全病房的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还是拿了棉签回来的江婕开了口,“江恒,爸爸找你呢。”


    王丽莎忍住了瞪女儿的目光,只能顺势说道,“你爸指着你呢,你赶紧过来呀。”


    江恒缓缓走到了病床边,看着他的手向自己伸过来,不知他要什么,“爸,怎么了?”


    江亚洲艰难地够到儿子的手,用尽所有力气抓住他,什么话都说不出,眼泪就流了下来。


    第56章


    情况稳定后的江亚洲呆在医院里继续观察,身体极为缓慢地恢复着。


    往日里位高权重的他,此时躺在病床上,虚弱的身体让他动弹困难,前来探望的人很多,应付时总觉得他们将自己当成只会招手不会说话的吉祥物。他心生厌烦,连在旁边无微不至照顾人的王丽莎都看得不耐烦,她多说了几句话,他就让她回家去。


    他拒绝了探望,大多数时候都一个人在病房里呆着静养,偶尔下床走走。


    江恒在父亲转到普通病房后,就再没来过。


    有两趟差旅合并在在一起,他穿梭于几个城市之间,在实验室、工厂与研发中心里辗转。密集的行程结束后,他坐高铁回了京州。


    路上他睡了一觉,醒来时仍未到目的地,他打开遮光帘往外看了眼,阳光很是刺眼,他又随手拉了下来。


    那一天,父亲拉着自己的手时,他没有什么表情,连话都不多,只是说句好好休息。


    可他仍然记得那双手的触感,软绵而呆着凉意,想用力地抓着自己,可他感受到的只是无力感。在生死线上走过一趟,那双手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控制能力。


    他躺在ICU里的时候,江恒做了噩梦。梦里的他没有被救回来,在车祸现场被撞得四分五裂,连尸首都拼不全。


    半梦半醒间,他庆幸于这是场梦,而再次被拖拽进梦里时,幼时的回忆将他困住。


    幼时的他,有过一些美好的记忆。


    幼儿园的讲故事比赛,爸爸去参加了,他正襟危坐地认真听着自己讲故事,结束后热烈地鼓掌。可自己只拿了第二名,十分不高兴,爸爸却带自己去买了玩具,说第二名很好了,不是所有时候都要追求当第一名的。


    生日宴会上,爸爸将他抱在怀里,妈妈站在身旁,他们一起切蛋糕。


    有一天,爸爸回家时很沮丧,从偷听的对话中,他懵懂地感知到是爸爸在工作上犯错了。爸爸独自在门外抽烟时,他跑过去问爸爸你还好吗?爸爸扔掉了香烟,笑着一把将他举起,再用胡子去蹭他,说没事,爸爸爱你。


    上小学时,他很讨厌一个老师,厌恶到直接逃课了,被班主任喊了家长。是爸爸来的,谈话过后,爸爸带他去吃了肯德基,跟他说,我相信你,你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


    再后来,爸爸这一形象,变得面容模糊,再到令人憎恶。


    江恒知道自己是可笑而可悲的,竟然一直记着这些片段,竟然会在他生命垂危时觉得很难过。


    他恨自己的软弱,却无法控制担心而难过的情绪。


    一趟差旅结束,江恒觉得是时候冷静下来,去做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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