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中的资料适时拿出,陈昭分门别类地跟他解释,先将自己工厂的错误放在首位,不至于让客户反感,并仔细说明了发生错误的原因,他们下次一定不会再犯。
说到客户的理解错误,他将可容许范围内的误差当成次品时,他自然会有不满,并在言语上用否定性词汇来给她制造压力。这种行为,可能是人的共性,不愿意接受不同意见,也可能是出于利益考量。
若是更有经验的妈妈来,她会灵活地调整策略。为了最终更好的结果,在一些事情上是可以让步的。
但这是陈昭最缺乏的,不具备全局视野,她便没有让步的魄力,怕谈崩,坚持都会底气不足。
在准备时,她就问过妈妈这个问题,她该如何应对客户的施压。
妈妈说,没事的,不可能一场见面就立刻达成共识的,在利益点上,双方就是要掰手腕的。这个你不用管,你跟他说清楚就行。
陈昭有的,无非是一些最基础的对话技巧。在对方表达不同意见时,她会先肯定对方并表示理解,再清晰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她始终微笑着、不带负面情绪地解释着专业上的东西,避免展现自己的短处。
她知道,这点技巧,在生意人看来是三脚猫的功夫,所以她只能做到真诚。
也许真诚是有用的,对方的施压强度在降低,更为认真地听着来自工厂的解释。不过,也可能是他看透自己没有决策能力,不必多费口舌。
总体而言,氛围是友好的。陈昭能感受到他的松动,赔偿额并非铁板一块,完全是可谈的。特别是她从他的微表情中看出,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是他错了。
当然,他不会立刻决定,更不会承诺自己在赔偿额上的调整。他回着场面性的套话,说谢谢你跟我解释这些,回去之后,我再去核实。
最为重要的工作聊完,食物陆续上来,气氛一下子都轻松了不少。
陈昭以放松的姿态跟他讲着工厂的扩建,他倒是感兴趣,问着规模与市场计划。这些妈妈都跟她讲过,而她就像在做Presentation,就差个精美的PPT。
上学做Presentation,她难免如临大敌,推着队友上台,她能干一切其他活儿。
此时,她体会到了做Presentation的乐趣与意义感。她将自己了解的一切娓娓道来,谈不上说服,至少要打动对方并产生一点持续合作的念头。
Guillaume听着不断地点头,说这是个正确的决定。
陈昭听出点微妙感,她试探着问了他,您是否也有扩张的计划?
Guillaume愣了下后便哈哈大笑,说你可真够敏锐的。我的确有扩张的计划,市场行情算是不错的,我也并不满足于停留在这个规模。
陈昭笑着说,那就祝您成功,一个野心勃勃、聪明而又努力的人,在这个时代,是必然成功的。
Guillaume很满意她形容自己为ambitious,说谢谢,也祝你学业顺利。
这场见面,陈昭觉得,大概率是成功的。
结束时Guillaume对她说,感谢你很重视我们的合作,特地赶过来跟我见面,我回去会及时核实并处理这件事的。跟你聊天很有趣,下次来纽约告诉我,我请你吃饭。
一堆客套的道别后,陈昭买完单,离开了餐厅。
很贵的一顿饭,走在寒冷的大街上时,她内心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之前有多紧张,现在她就有多开心。
她竟然有能力跟一个经验丰富的生意人侃侃而谈一顿饭,中间都没冷场过。她可真会装的!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像骂人。
这种兴奋感,跟她曾经参加展会一样,原来她这么能干。
外边很冷,她都没等到回酒店,直接打电话给妈妈,跟妈妈复盘着今晚的表现,和客户的反应。
妈妈直夸她能干,说客户这反应,肯定是十拿九稳了。
陈昭问妈妈,他这能给减多少罚款啊,几万块总可以的,再不济也得把我这趟成本给覆盖了吧。
妈妈说,你这么能说会道,至少能减个二十来万。
陈昭不信,说你就哄我吧。
妈妈回她说,骗你干什么,他是个工作狂,估计明天就会给回复的,到时候看我有没有骗你。
陈昭知道,这全然是妈妈的功劳,但她还是喜不自胜,随口说道,那我可要拿提成,你给几成?
妈妈笑了,说要谈钱,都是事前谈的。你现在跟我谈,我可以一分不给的。
陈昭怪着妈妈耍无赖,妈妈又跟她聊了几句后,就敦促她赶紧回酒店。不要一个人在外面多逗留,危险呢。
挂完电话后,陈昭就坐地铁回去了。对于陌生的城市,也许该趁机多玩一玩的,但一想到酒店那么贵,退房前的每一分钟,她都应该在房间里面度过。
关于房费,她准备自己出一部分,再找妈妈报销大头,这样就没那么心疼了。
兴奋过后,回到酒店,困意袭来,陈昭还想着拍张酒店照片的,结果人就不由自主地脱衣服上床了,想着先眯一会儿,再起来洗澡。
床垫果然是舒适的,被子如云层一般,闭上眼没几分钟,她就睡着了。
白日的疲倦与焦虑一并被睡眠扫去,大脑与身体在极速修复着。
睡得太沉,被震动声吵醒时,心跳得极快,陈昭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都忘了身处何地。
手机还在震动着,她恋恋不舍地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拿过手机,是江恒的电话,她点了接通后,又闭上了眼。
“喂,什么事?”
她的声音很软,江恒都差点打错电话了,“发信息给你没回,怕你有事,打个电话确认下。”
“我在睡觉呢。”心脏仍然跳动得很快,困意却是在渐渐消失,陈昭伸了懒腰,“你吵醒我了,几点了?”
江恒看着窗外,外头灯火通明,车内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被子的摩挲声,她伸懒腰时喉咙里的细哼,以及无比明显的责怪。
“十点了。”
“这么早,还以为半夜了呢。”被吵醒挺不爽的,头还有些沉重,陈昭翻过身,“这被吵醒了,半夜就睡不着了。”
江恒笑了,他没有道歉,“吃宵夜吗?我给你带点回去?”
回去?愣了下,陈昭随即便反应过来,他肯定也住这个酒店的。说到宵夜,她还真饿了,晚餐她没吃几口,心思都在说话上,哪里会想到吃东西。
“你方便吗?不方便就不用了,反正睡前就不该吃东西的。”
“方便的,你吃什么?”没等她回答,江恒又问她,“吃左宗棠鸡吗?”
还以为他要说出<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让她选,结果是这个,陈昭没好气,“谢谢,你留着自己吃吧。”
“这么嫌弃吗?”
“好东西留给你。”
“好东西得一起分享,你等我半小时。”
陈昭打了哈欠,“行,我等你。你不用赶时间,路上小心。”
嗯了声后,江恒就挂了电话。
这一趟行程,是邓叔给的差事,江恒没那么想来,他太清楚邓叔的用意,但还是来了。
今天下午,他去的是个社交场合,规模很小,跟寻常不同的是,进入俱乐部前要交出手机。他们对私密性要求甚高,毕竟在这个信息时代,私下不得体的话被公之于众时,会是一场舆论风暴。
他几乎算是那儿最年轻的人,这只意味着在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中,他是最幼稚的。入场券来自他的家庭,手段与财富不匹配时,他就会成为他人盘中餐。
然而他们聊的天,又是江恒熟悉的。
不同国家的<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文化是不同的,但在这一群体中,没什么不同。
都是利益至上,做人底线不高,手段不受文明甚至是法律的约束。顶级掮客穿行其中,帮忙牵线搭桥。
这个场合里,他的话很少,以观察为主。这里的信息密度很大,他也会惊讶于他们在利益驱动下思考问题的方式,那不道德,但在现实之中,又是无比有用。
在此处谈道德是没有意义的,特别是自己都不具备操纵资源的能力时。
但是,他有让一个人心里不痛快了。
其中有个人,带了助理过来,助理是个非常典型的东欧美女。闲聊时,就有人针对她开玩笑,带着微妙的种族和性别歧视。
江恒同样是笑着说,在女士面前这么讲话,并不合适,会让她不开心的。
旁人随即笑了起来,说对,我们不能让女士不开心。立刻又一个轻松的话题被提起,轻轻揭过了这一点不愉悦。
不论大家笑得多开心,他都得罪了那个人,但他不在乎。倒不是他道德水准高,而是他与他们的利益关联不深。
这一切,都随着车的前行被抛在身后。
太过复杂的一天,他至少还有一件期待的事。
被电话吵醒后,陈昭再也睡不着了。她便爬起来,在房间里走动着,如领导视察般检查着卫生工作,的确是挑不出个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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