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奇地打量着男人那双早已恢复清明的眼,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脸,清了清喉咙,故意变换腔调,扯着嗓子粗声粗气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祝明殊。”
男人闻言眯了眯眼,脸上似笑非笑,大手毫不客气地揉着祝明殊的脸颊肉,俯身凑近左右瞧了一会,笑道:“小骗子,你又骗我。”
“唔……很痛,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饶了我吧……”祝明殊败下阵来,眼泪汪汪,口齿不清地求饶。
简熄闻言松开手,目光灼热地凝着祝明殊,一双深邃的桃花眼专注起来,给人几分深情款款的错觉。
祝明殊懵然无觉,捂着发红的腮帮揉了会,反应慢半拍,心有余悸地问:“什么叫又骗你?我什么时候……”
“貌若无盐,对视三秒会长针眼,还需要我将原话复述一遍吗?”
祝明殊没想到简熄真将他随口编出来的瞎话牢牢记下,顿时心虚地移开视线。
此事也不能全怪祝明殊,毕竟当时在一念之间救下简熄,祝明殊就做好了简熄伤好后与他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
“对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记得你离开时似乎眼睛还没有恢复。”
简熄一梗,脸色有些不自然,轻咳两声,一本正经道:“我有你的照片。”
“什么时候拍的……”
简熄揉乱了祝明殊的头发,故作高深:“想知道啊?”
祝明殊点点头。
“不告诉你。”简熄逗他。
祝明殊哼哼一声,报复似的踩了简熄一脚,跑远了。
“……”
简熄自然地将祝明殊的书包转移到自己身上,单手掂了掂,揶揄道:“嚯,可真不轻,里面藏陨石了?”
“哪有,都是书。”
“天天负重前行,也难怪你长不高,压都压成小矮子了。”
祝明殊虽说不算太高,只有一米七几,但他胜在比例优越,手长腿长,怎么看都算得上赏心悦目。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喊他小矮子。
“分明是你太高了。”
祝明殊嘟囔了一句,伸手要将书包夺回来,被简熄侧过身挡开了。
“行了行了,祖宗,你消停点,好好看路。”简熄捏着祝明殊的后颈,把人揽进了马路内侧。
二人肩并着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近况,数月不见却丝毫不见生分。祝明殊提起季怀仁,老爷子今日心血来潮,邀请祝明殊去家里吃顿便饭,祝明殊自然没有不应下的道理。
“你等我一下。”简熄从车里提出几样虫草礼盒。
“说起来,老爷子也算是我半个救命恩人,况且第一次上门见家长,总不能空着手去。”
“?”
“什么见家长?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而且,谁说要带你去了。”祝明殊撇撇嘴,表情一言难尽。
季怀仁要是知道他还跟简熄这种长辈眼里的危险社会人物有所往来,怕是免不了一顿斥责。
简熄扶着祝明殊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掉了个头,从后面推着人往前走,大言不惭道:“再怎么说我都得去登门道谢的,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你觉得怎么样?”
祝明殊觉得不怎么样,但拗不过他,于是轻轻叹了口气,拨了通电话提前知会了老爷子一声,果不其然从听筒里传来季怀仁铿锵有力的怒斥。祝明殊耐心地安抚了一会老爷子的情绪,季怀仁这才勉强松口,以祝明殊从此以后不再与简熄来往为前提条件。
祝明殊斜了眼兴致勃勃的简熄,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好像由不得自己做决定。
“你会喝酒吗?”祝明殊问。
简熄偏过头,眼里眯着笑,显得有些蛊惑。
“不在话下。”
祝明殊稍稍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季怀仁嗜酒如命,祝明殊还是高中生,滴酒不沾,每次饭桌上季怀仁只能自斟自饮。祝明殊想,要是简熄去了能陪季怀仁喝上几杯过过瘾,说不定这个酒痴会改变主意。
老爷子今天兴致很高,张罗了一大桌子菜。
简熄一来,自然地像是到了自己家里似的,丝毫没有拘束感。他脑子活络,性格外向,席间陪着季怀仁小酌了几杯,把老爷子哄得舒舒服服,满面红光,眼看着像年轻了好几十岁。
简熄身上就是有一种奇怪的魔力,总是能够很轻易地取信于人。
祝明殊一入座就专心致志地吃菜,桌上全是他喜欢的菜肴,他吃得还挺开心,欢快地鼓动着腮帮子,肚皮都凸起一小块还是舍不得搁筷。
其中,往冰糖蜜汁藕与桂花年糕里夹的次数最多,季怀仁自然地将这两道菜换到祝明殊面前,又皱着眉头往他碗里添了一筷子小炒黄牛肉,苦口婆心地叮嘱他多吃点肉,瘦得一阵风都能刮跑了似的。
祝明殊饮了小半碗文思豆腐羹,含糊应下了。
饭后,季怀仁醺醺然躺在摇椅上听昆曲,电视机里放的是百看不厌的游园惊梦,杜丽娘婉转的音喉传到小厨房里,室内空间有限,简熄又过于高壮,两人挤在流理台前洗碗,身体在所难免地贴在一起。
听到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时,祝明殊心头一跳,脑中不合时宜地浮现一张矜傲的俊脸。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祝明殊从前半知半解,如今才后知后觉,参透其中真意。有那么几个瞬间,如果可以,他也情愿为情而死,为情而生。
祝明殊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杂念,熟练地冲去盘中的泡沫,无意间偏头一看,与简熄目光相接。男人不知静静盯了他多久,祝明殊无所适从地低下头,有种心事被拆穿的窘迫,感到点微妙的尴尬。
“剩下的我来就好了,你去休息吧。”祝明殊温声道。
简熄又用那种难以捉摸的眼神笼罩着祝明殊。
“祝明殊,你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像什么吗?”
“嗯?”
祝明殊狐疑地抬起头,下意识从喉间溢出一声询问,等待简熄为他解惑。
简熄那双惑人的桃花眼眯起来,里头掺兑着点坏水,慢条斯理道:“像个怀春的少女,你知不知道?嗯?小祝妹妹。”
“你怎么……又这样说话……”
祝明殊不经逗,闻言怔愣几秒钟,飞快地眨了下眼,惊慌失措下羞怯地垂下脖颈,用手背去试探颊间还未消散的滚烫。
结果不小心蹭了一脸的泡沫。
简熄很畅快地笑出声,大手捏住祝明殊的下巴颏,微微垂眼,拇指仔细地擦去祝明殊脸上那点白绵绵的痕迹。简熄指尖有着常年博弈留下的薄茧,他收着力度轻轻蹭了两下,却还是留下了一小片红痕。
一点也不像祝明殊本人那样坚韧,他的肌肤比花蕊还娇嫩。
这样矛盾的反差恰到好处地糅杂在祝明殊身上,令简熄心头没来由生出一点荒谬的可怜。
他觉得一个脸上粘着泡沫,乖乖仰起脸,等待他擦拭的男孩可怜。
简熄长指拨弄着祝明殊的刘海,引来那人小小的反抗。
“这里也有泡沫吗?”男孩指着自己的额头,脸上的神情有些无辜。
简熄注意到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形状类似花瓣,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由此推断出这道疤痕的年纪大概比祝明殊小不了几岁。
“这里怎么弄的?”
祝明殊冲干净手,循着简熄手指拂过的位置摸到一小块凹凸不平,他抿了抿唇,似是陷入回忆。
“你说这个,唔……小的时候,被人拿烟灰缸砸的,已经记不清是几岁的事了,也记不太清是因为什么了,好像是当时太饿了,在家里找吃的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
祝明殊没有指名道姓,简熄却能猜到他额头的伤疤拜谁所赐。简熄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祝明殊将痛苦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语气平淡地像是在叙述陌生人的事。
如果从小到大每件伤心事都要牢牢记在心里,祝明殊的日子只会更难熬,或许这也算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他总是刻意忽视一些痛苦的往事,脑中更愿意留下轻松的、平淡的回忆。
简熄脸上出现半秒钟的空白,紧接着随意追问:“他用哪只手干的,你还记得吗?”
祝明殊虽然不明白简熄纠结这个问题的意义,思考了一会,还是认真回答:“大概是左手?因为他是个左撇子。”
简熄没说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祝明殊认为或许简熄终于想要结束这个无聊的话题,正巧,他也没有继续回忆的意思。
半分钟后,简熄打破沉静,忽然发问:“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要逃?恕我直言,哪怕流浪也比待在那个人渣手底下好过。”
祝明殊沉默地盯了会手指尖,纤长的羽睫胡乱地颤动,半晌才张开唇:“因为害怕。”
简熄了然地点了下头,心脏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那样泛起酸胀的痛楚。
他想,或许祝明殊是害怕人渣抓到他之后会变本加厉地对他实施暴力,或是害怕颠沛流离地流浪在街上。那样小的一个孩子,会害怕是人之常情,不是所有人都有挣脱枷锁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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