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祝明殊又回到了那座逼仄的握手楼。
母亲捏着一块柔软的布,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擦净小提琴和弦上的松香粉。
母亲的手总是灵巧,不仅能够奏出悠扬的音乐,也很擅长织毛衣。几只勾针灵活地将毛线牵起来,就编织成一份熨帖在祝明殊心口的暖意。
那晚的空气格外沉闷,小小的祝明殊做完功课,爬上课桌,打开窗户透风。
仰起头,天空中黑云翻墨,似乎酝酿着一场暴雨。
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咔嚓”声,祝明殊心头一紧,下一秒,门被一道猛力踢开,浓郁的酒臭味瞬间充斥着整间逼仄的房屋。
继父那矮小的身影裹挟着酒气赫然出现在门边,如同丑陋的魔鬼。
华卫彬浑身散发着刺鼻的恶臭,邋里邋遢,像是在垃圾堆里滚过一圈的流浪汉。手里正提着一只空酒瓶,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灯光下,那双窄小似鼠类的眼睛充满红血丝,浮肿丑陋的脸上涌现几分醉酒后的狰狞。
母亲毫不犹豫地抱起祝明殊,把他推进了房间,并嘱咐他捂住耳朵乖乖睡觉,不许出房门。
关门声响起的刹那,祝明殊听见了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其中夹杂着母亲隐忍破碎的闷哼。
压抑在黑夜里蔓延,祝明殊抱住双膝瑟瑟发抖,他胆战心惊地听着夜风如同洪水猛兽般疯狂地拍打着窗户,与落在皮肉上的巴掌声交织成痛苦的悲歌。
祝明殊自幼便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可那晚的他并没有遵守与母亲的约定,他悄悄推开了房门。
祝明殊目眦欲裂。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母亲,与正在对女人拳打脚踢的继父。
小小的孩童如绷紧在弦上的箭矢,迈开小短腿闪电般冲上前,拼尽全力抱住男人的大腿,阻止华卫彬如雨点般落在母亲身上的拳脚。
“不许打妈妈!不准你伤害妈妈!”
祝明殊疯了般捶打着男人的大腿,但他毕竟是个小孩子,面对一个成年男子,那点力气如同蜉蝣撼树,下一秒,就被华卫彬猛地一脚踹开,整个人飞了出去。
脆弱的腹部疼地几乎要裂开,祝明殊肝胆俱颤,脑袋狠狠磕在坚硬的墙面上,撞翻了墙角下的油漆桶。
“阿殊!”阮萍爆发出痛苦的尖叫,她愤怒地抹去淌到眼睛里的血渍,如同被触碰逆鳞的母狮,忍痛调动全身的力气,怒不可遏地与华卫彬扭打在一起。
油漆汩汩流出,渲染了满地的绿。
那是祝明殊和母亲今早在集市精心挑选的颜色,是一种生机勃勃的颜色。
他们买来准备共同翻新这间老旧的房屋。
前路或许荆棘丛生、迷雾重重,但谁都没有放弃那颗奔向新生的心。
可就在这满地的生机勃勃里,红的血,绿的漆,讽刺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异想天开。
好在祝明殊并没有放弃,他最擅长忍痛,暗暗咬牙蓄力,再次扑向华卫彬,如同被激怒的小兽般狠狠撕咬着男人的手臂,直到唇齿间充盈着铁锈似的腥气也不愿意松口。
“小畜生,给老子滚开!”
华卫彬企图用力甩开祝明殊,却一时不察,后退时踩到湿滑的油漆,整个人跌倒在地,如同一尾搁浅的鱼在泥泞般的油漆里打滑挣扎。
“阿殊,你快跑!听话,去房间里把门锁上,快啊!”
阮萍死死抱住男人的大腿牵制住恼羞成怒的男人,为祝明殊争取逃跑的时间,可华卫彬像是彻底被激怒了,他用力一甩,阮萍无力抵御,狠狠摔到了一边。
昏黄的灯光在墙上照映出清晰的剪影,男人扬起手,重重地朝着男孩的脸上挥去。
那一巴掌扇得极重,瞬间,祝明殊眼前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了。
祝明殊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有什么湿湿的东西顺着耳孔鼻孔与嘴角流出,紧接着便是无尽的嗡嗡声。
他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女人绝望的尖叫划破了静谧的黑夜。
祝明殊像一只精疲力尽的幼鸟,被残忍地折断翅膀,缓缓坠落在地。
鲜血洇红了绿色的漆。
——
祝明殊躺在现实与回忆的漩涡中,在泪水氤湿的枕席间,恍惚间看到了母亲痛苦又自责的眼。
他翕动着唇,想告诉母亲他一点也不痛了,他想替母亲擦去眼角的泪花,徒劳地伸出手,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祝明殊眨眨眼,心脏在剧烈的抽痛中,他恢复了一些神智,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嗡嗡作响的手机。
他接起电话,那头的人声令他骤然惊醒。
第7章 人不人鬼不鬼
夜幕如墨,城市的喧嚣在医院走廊内渐渐隐去。
祝明殊接到电话心乱如麻,从家随意裹了一件深咖色风衣,疾步匆匆间,衬得身形愈发颀长清隽。到了医院祝明殊才懊恼地意识到自己将赵京酌留下的衣服穿了出来。
祝明殊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很不妙,眼前时不时会浮现模糊的重影,只要一停下脚步便会短暂地眩晕,可他此刻却顾不得这些。
从电梯口出来时险些撞到人,来人面露愠色,正欲发作,抬头瞥了祝明殊一眼,顿了顿,转头走了。
祝明殊面颊布满高烧未退的潮红,唇色藕青,略长的刘海半遮住漆黑眼睫,显出点阴鸷气,双眸一根根爬出蛛网般的血丝,眸底涌现出极度的焦虑与一股子淡淡的疯劲。
俗称人不人鬼不鬼。
病房外守着个年纪稍轻的女医生,她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听见动静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男人,眼眶倏地红了。
柯盼小幅度地朝祝明殊招了招手。
祝明殊心急如焚,忙不迭赶到柯盼身边。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二人异口同声,又陷入短暂沉默。最终,柯盼率先开口,担忧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祝明殊摇了摇头,示意她自己没有大碍。
“先不说这个了。”
祝明殊拧起眉,声音微微颤抖:“傅老师怎么样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晕倒?”
柯盼垂着脸,有些不敢去看祝明殊的眼睛。
祝明殊扶住柯盼的肩,双眸藏着捧细碎的火光,几乎灼伤柯盼的眼。
柯盼流露出痛楚与自责掺半的表情,一开口,喉咙就像被一团潮湿的棉花堵住。她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明殊,你先冷静一下,慢慢听我说……”
“……”
祝明殊的视线透过玻璃窗飘向病房。
记忆中,那个仿佛昨日还风趣生动、善良温和的女人,今夜忽然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如纸。简直称得上形容枯槁。
傅嫣兰今年满打满算也不过四十二,她是祝明殊见过最讲究、最爱美也爱生活的女人。祝明殊记得傅嫣兰尤其宝贝她那头海藻般乌黑秀丽的长发,她不舍得用粗糙的皮筋束发,平时只用靛蓝色或藻绿色丝带规矩地系住那头宝贵的秀发。
祝明殊念书时曾给傅嫣兰送过一方紫罗兰花样的丝带。他偶然路过商场橱窗时看见,第一眼便觉得这条丝带该配傅嫣兰,于是三个月后,它出现在傅嫣兰的办公桌上。傅嫣兰很珍惜它,矜贵的仿佛眼珠子,连碰都不肯让人碰一下。
那时的祝明殊坐在课桌前,撑着脸淡淡掀开眼皮。知识点早已烂熟于心,所以他只是在听傅嫣兰说话。
窗开了半扇,阳光与微风挤进教室,他看见那条紫罗兰缎带缠在傅嫣兰乌漆漆的发丝上,一同被吹起时,风中充盈着清新的馥香……
可祝明殊如今再看向病床上躺着的女人,记忆中绸缎般的青丝似乎在一夜之间染上霜白,再也不复往日的漆黑浓密。
祝明殊半晌才面无表情地别开脸,眼眶泛出嗜血般的艳红。
耳畔回荡着柯盼叹息般的轻诉。
“傅老师情况很不乐观……”
“从目前的医疗技术来看,只能以保守治疗为主……”
鼻腔一阵酸涩,祝明殊胸口犹如被一把锐利的匕首狠狠搅过。
祝明殊与柯盼都是傅嫣兰曾经资助和帮助过的学生,因着傅嫣兰的关系,两人一度走得很近。
祝明殊虔诚到将傅嫣兰视为人生这条漆黑航道上唯一的灯塔,她在祝明殊贫瘠枯萎的青春里太过温暖耀眼,以至于影响到祝明殊往后的每一次重大抉择。包括投身教育事业。
柯盼也不负众望,凭借自身的努力一步步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医生,兢兢业业地肩负起救死扶伤的天职。
只是她没想到,有一天会在重症监护室看到她曾经的恩师。
傅嫣兰没有配偶和子女,于是祝明殊和柯盼自发地承担起傅嫣兰的住院期间的所有费用。
祝明殊深知柯盼家中的情况并不乐观。她还有一个自闭症的妹妹要养活。
祝明殊看着柯盼消瘦凹陷的面颊,心里说不清是怎么滋味,好像从他认识这个人起,她就没享受过什么好日子。如今眼看着生活步入正轨,却不料被一场飞来横祸打得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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