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长嬅摇摇头:“杜夫人,我唯一心愿,便是能走到任何我所愿去的地方,看看世界。”
她的称呼凌迟着杜西玉的心:“……长嬅……”
“……对不起,是我伤了你……”
孔长嬅眼中碎光点点,像黑夜中的磷火,很快又隐入黑暗,眉头从不曾蹙一下。
萧平政看着杜西玉痛苦的模样,快意又忮忌,不禁生出折磨下一代以延续这缘分的想法。
第101章 朝花夕拾
这个不可一世的舜皇颇为扭曲道:
“那便封踏雪书院孔长嬅为令兰县主,主掌榷易提举署,持节携国书前使黎国,经营往来,不失体统,一年一度返都述职,不得有误。”
萧仁重极度不愿,压抑不住的闷痛从紧抿的嘴巴挣扎而出,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仿佛一具空壳漂浮起来悬浮空中,怅然若失。
孔长嬅神色稍霁,仿若晨露破晓,深深拜道:“谢主隆恩,令兰定不辱使命。”
春雨吝啬,风云千樯,这是相当沉闷和平凡的一天,蝴蝶还未破茧而出,平静的命运已然就此发生巨变。
萧仁重看着孔长嬅的背影,知道他此生再也无法追赶并肩,那些希冀与盛夏,那无数花朵曾见证的话,与那久久的心动,都将成为遥远的回忆。
浅蓝的发带微微飘扬,消失在宫墙转角,连风都无法将她圈养,谁又能将她私心留藏?
“陛下,能否将此医师赐予我医治心痛?”
萧平政紧张兮兮地看着痛得无法支撑的杜西玉,可她的眼神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便轻飘飘地转过头,侧身看向太医叶雨声,留给他的只剩漠然。
就像多年前,她丝毫不在意他们的诀别一样。
冷漠的女人。
狠绝的女人。
他听到她拿出玉牌淡然地说出这句话,脑袋“轰”地一声炸开,突然明白过来当年自己选的究竟是一条怎样的道路,而那时的他还并不万分清楚——
九五至尊,孤家寡人,无边孤寂。
此亦所谓,无间道。
而她,是他唯一能真正拥有的,唯一可以全然信任的,唯一能放弃的,光。
“好,朕答应你。”
事随风,随风逝,曾经柔荑华裳映春晴。
天光淡,淡天光,如今雪化成春再落樱。
“家夫抱恙,臣妇还需回去照料。”
模糊的风吹过耳梢,清清楚楚地带来那句——
“就此别过,陛下。”
千万花瓣纷纷,像告白又像告别,像重逢又像释怀,像一切的得偿所愿与求而不得都随花开花谢消散了断在这春日里,像一场热烈的爱恨,又像要就此告别去追逐自由。
“小玉,峻茂,乔鸿,霍恪,严兄,卫兄,温弟,何弟,让我们一起破开这困局,开创一个盛世!”
“好!”
“君若不负我,我定不负君!”
“……这说法太土了吧。”
“是啊,还有破局盛世什么的,从哪儿学来的啊……”
“嘘,孩子大了,给他留点面子。”
“哈哈哈哈!”
清晨的朝阳变成了傍晚的落日,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换成了毕恭毕敬的臣子,脆弱的感情獠牙森森地和心脏咬合在一起,萧平政在樱花林中枯坐到月光变水银,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些清晨的花总要晚些时候才能捡拾。
因为人在奔赴前程之时,是来不及遗憾的……
事后复盘这一局时,欧阳潼感慨道:“险,太险了,你们当真没提前商量好?”
孔长嬅摇摇头:“这个真没有。”
“但是,怎么就那么巧,一环扣一环,简直像提前合作好的一样……”
孔长嬅也陷入沉思:简直像是有人在幕后掌控这一切……
欧阳潼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算了,总之成功了就行,来,击个掌。”
“啪!”
密函重重砸到地上,夷则峰主半跪道:“仲谷主,执令恐有反意,是否派十三月将她绑回来?”
仲谷主手指轻点桌面,平息着怒气:“不必,她会回来的。”
“可是她越发不受控制,”夷则觉得不能再放纵下去了,“属下以为,该把她在乎的那个姐姐抓来攥在我们手里。”
“……你再好好想想。”
夷则肩上的鸽子转着圆圆的脑袋,歪来歪去,不明所以,“属下该如何是好?请仲谷主明示。”
仲谷主道:“她身上有一种很强大的能力,只要我们善加利用,便能让她做到许多原本做不到的事情。无论是凭着自己走出万相谷,还是回到黎国。”
“什么能力?”咬自己人的能力吗?那她确实很强。
仲谷主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微微摇头:“爱人的能力。”
“一旦她认定了一个人,哪怕再软弱再动摇的时刻,也会为了这个人无所畏惧地去做任何事。”
夷则话到口边留半句:“这简直是……”
仲谷主叹了口气,想到那二人,道:“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每天学习发个狠,长大舜黎挑夫人。
人的一个个微小的决定改变着其一生的轨迹,而对一个人提出能让其直接改变人生轨迹的邀请,简直跟土匪头子破门登堂入室抢亲一样:
“姐姐,你亲我一口抱我一下,搂着我一起去黎国吧!”
……
春水春池满,春池春草生。
春草逗春虫,春虫弄春声。
得羽在万物新生之初死亡,孔长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长大了,世界不再隐瞒任何对错,向她全然敞开。
正如眼前的康庄大道,宽阔平坦,人人脸上各有悲欢,但仍坚持着要走完全程。
孔长嬅往前走着,前道忽有一人,身骑白马,背负天光,遥遥而来——
半扎的高马尾桀骜自由,卷曲勾人,墨色海藻一样垂下来,衬得皮肤雪一样的白,身上挂着一堆叮铃咣当响的金银宝石,一个人走出了乌乌泱泱的大阵仗。
孔长嬅眼睛移不开:“卿卿,你出来了,有没有受伤?”
孔长媅在马上微微弯腰,伸出手:“姐姐,跟我走吧。”
孔长嬅见她头发随动作散落在身前,又浓又密又亮,“你头发怎么弯了?”
孔长媅翻身下马,有些躲闪:“……很丑吗?我可以用药拉直。”
孔长嬅端详了一会儿,忍不住摸上去:“小卷毛,毛绒绒,摸摸毛毛头,万事不用愁,摸了不想睡,好吃又美味。”
这一定就是喜欢了,孔长媅蔫儿兮兮地耷拉着的卷毛立刻振奋起来,开心得想去追风,强压嘴角道:“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我的头可不是谁都可以摸的。”
孔长嬅手放下来,手心还痒痒的:“你这些天被关着受苦了,下次可别这样了,有事我们要一起担着。哦还有,义穆亲王留下来了,不要紧吗?你会不会受罚?”
孔长媅有点失望,立刻调整心态换了副面孔:“日常而已。逐鹿者,不顾兔。”
“堂堂亲王也不用顾吗?”
“嗯。”
孔长嬅瞧着她抱着剑努力展示英雄气概却微红了脸的模样,实在忍不住笑出来:“卿卿,你这么一本正经的,以后正式场合我都不敢看你了。”
还是不行吗……
孔长媅低下头,这些日子自己极尽献媚争妍之能事,把听到的、看到的、脑子能想到的法子都尝试了个遍,有时也觉得丢丑,但是一想到她可能会喜欢又充满希望地坚持,现在却有点沮丧:
“……姐姐,你喜欢什么样的?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帮我划划重点好不好,好难……真的太难了……”
孔长嬅心中也闷闷的,搅动着酸涩和怯懦,压着过往那些落在经历中的纷纷扬扬的雪:
“卿卿,你对我好,我知道,也很感动。但我心里总会冒出来一个想法……”
“像你这样费尽力气、甚至低三下四地对我好的人,事实上是出于某种长远的目的,或是为了以后对我做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是是,”孔长媅连忙解释,紧张到舌头都打结,“姐姐姐我对你好,不费什么力气。我只是想爱护你,你开心就是我最大的目的!真的,喜欢你、对你好、取悦你,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而不可缺少。”
“可是你刚刚还在说难。”孔长嬅戳破她的谎言。
“不,不难,一点儿都不难,”孔长媅简直想回到刚才堵住自己的嘴,“世上我最想做的事就是这个了。姐姐,别赶我走。”
孔长嬅似乎想到了什么,低下头:“你的世界很大,黎国如此重视你——”
孔长媅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姐姐,世界是很大,但是再大也大不过我的心。”
孔长嬅看着她一双无比真诚的眼睛,目光如水银流淌:
“你希望我留在身边,究竟是爱还是习惯?若是哪天,又有无可奈何的事情发生在你我之间,让你我不得不做出放手的抉择,那还不如从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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