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不想。”
她不带一字控诉意味的表达,像滴墨入水,将最深切的痛苦蔓延、传递过来,孔长媅一把抱住她:
“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怪我吧,你想报复谁我都能为你做到,你想要什么,我会千倍万倍地补偿。凡我所能,无有不应,我不会在乎那些所谓的事理,你别不要我……”
孔长嬅漠然不应。
孔长媅更拥紧了些,给她温暖:“你受伤了,我带你去医治,去找叶太医好不好?她是你承认的家人不是吗?”
孔长嬅眨了下眼,是啊,叶太医,二姐,这又算是什么呢?
前尘往事,纠葛因果,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孔长嬅感到雪水从她身上流下,重重地把她打湿成一滩烂泥,怎样也轻不起来。
“咚——咚——”
远处传来幽远的钟声,梵音阵阵。
“佛曰,人有八苦,命由己造。”
“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
“凡我所求,皆受其所困。”
“万般境界,唯心所现,旁人外物,皆是镜中自己。”
以往读过的儒经、道经、佛经在她脑海里绕啊绕,她突然就此了悟了。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
“姐姐,我们——”
孔长嬅一把推开她,孔长媅不防,一下子跌坐在雪地上,不可置信地抬头,却见到一张天山玄冰般的脸,眼睛明明在望着她,却好似落在虚空之中。
“我要落发修行,斩断亲缘,出家无家。”
孔长媅瞳孔骤然紧缩,她向来知道她的执拗,顾不上站起身,向前死死抓住她的裙摆:“不!不要,我不准,我不允许!”
“我不欠你什么了,我——”孔长嬅声音中带着冷冽的寒气和超脱,“自由了。”
孔长媅眼睑洇开朱砂般的红,牢牢盯着她誓死不放手:“不可以!你答应了要和我在一起的!你是我的!不准抛下我!你不能!”
孔长嬅拔下银簪刺入脖颈,刺目的红立刻顺着皮肤一路滚落,沾湿衣服,在雪地上落成红梅簇簇。
“不要拦我。”
孔长媅脸上沾着她滴落的血和泪,仿若世间最毒的诅咒,侵蚀着她的心脏,好痛好痛。
她只能松开手。
暗相思,无处说,惆怅夜,来烟月。
孔长媅闭目靠在墙边,眼前仍是孔长嬅向风雪深处走去的背影,珈蓝衣衫仿佛渺隐的月色。
朵哈道:“不会吧?又在想那个在一起零天的人?”
孔长媅睁开眼:“都布置好了吗?”
朵哈抱肘不满道:“好了,三明四暗,天皇老子来了都伤不了她——我们人手本来就不够,你还派去那么多好手保护她,她在寺庙里能出什么事?一天天作天作地的。”
孔长媅想到她最后冷然的目光,她曾见她用那种眼神看过萧仁重,当时她还在心中暗爽,却未想这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是如此令人难受,仿佛——
“我对她一点都不重要,是吗?”
朵哈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天天说你姐姐最爱你了吗?她随便摸摸头你都能荡漾半天。”
孔长媅自嘲地笑道:“是啊,我以为那是爱。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她心中有一片眼泪做的湖泊,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相知相伴这么久,我可能一点都不了解她。”
朵哈闻言感慨万千:“你真的成长了。”
孔长媅转头看向她,戒备地上下审视了一番,又放松下来:“人真是活着就能长见识,毒蛇也会安慰人了。”
还不是偏偏碰上你这么个不靠谱的上级!朵哈绘声绘色:
“要是以前,你肯定是又摔是打的,说‘为什么这些破事会发生在我和姐姐之间’一类的鬼话,然后又开始发疯要杀这个砍那个的。”
孔长媅陷入反思之中:“是啊,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难道,我不够爱她了吗……”
朵哈倒真是希望如此,可惜:“你不是变心,是成长了。”
孔长媅垂下头,可她梦寐以求的长大,不是这个样子的。
“唉……”
朵哈拍拍她:“好了,虽然你不了解她,但是她也不了解你啊。别怨声载道了,赶紧干活。”
孔长媅忽而察觉她的气息异常:“你的内伤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被她这么一说,朵哈才想起来今天还没吃药,倒出丹丸吞饭粒似的一股脑咽下去:
“小伤而已。这群匪舜,本以为三个月就能收拾掉,没想到一个个运气这么好,真是天意弄人。贼老天!真把我们当孙子了。”
是啊,天意弄人,替来换去。她偷她命格,她填她命数,说不上哪边更荒唐。
孔长媅唯有一点可以确定:
人定胜天。
她甩开消极,踏出门去:“我要独自回孔府一趟,有些事,是时候说清楚了。”
第88章 强转的孽缘实在精彩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小和尚,长得真是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山门守。待到冻成冰雕后,闭眼而言道:
“师妹回来了,那边有扫帚,积雪扫一扫。”
“不争师兄。”
孔长嬅打完招呼,依言而行。
“沙沙”之声轻重不一,缓缓走远,晚钟声起,不争道:“这次回来预计呆多久?”
“一辈子。”
不争睁开眼,起身看她,孔长嬅便静静与他对视。
“先随我来上药。”
庙里的药粗厉辛辣,孔长嬅疼得直皱眉。
不争在门外道:“长嬅,除了生病、受伤以外,人所有的痛苦都是在自苦,而非真实存在。”
孔长嬅摘下钗环首饰,三千青丝散落如瀑:“师兄说的是,人的痛苦源自其所选择的信念。可得解脱处,唯神佛前与山水间。”
“你当真想通了?”
“是。”
轻轻的脚步声踱来,不争侧掌俯身道:“师父。”
“师父。”孔长嬅也起身行礼。
慧空方丈眉毛雪白,垂落如柳,眼神清亮如佛前摇曳的烛火:“长嬅,何事心中不平?”
孔长嬅看着那烛火,寻求内心的安宁:“师父,这个世界好假,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慧空方丈脸上皱纹如葵花:“完美的东西是很脆弱的,这才是最真实的世界。人性微妙,知恶从善,即是修行。”
孔长嬅垂眼而观,望尘如前尘:“师父,无相无空无不空,放下身心见乾坤。我选择放开。”
慧空却微微摇了摇头:“超脱因果,不是不沾因果。太上忘情,并非无情无欲。你六根未净,先带发修行吧。”
“师父,予我三天,我断清尘缘牵挂,届时劳烦师父亲自为我剃度。”
舜国崇信佛法,大召庙是灵山圣地,慧空方丈是在世佛谛智大师的衣钵继承,随他出世,无人敢阻。
“你既然决定了,就做吧。”
功名利禄成是非,浮云寺里求浮云。
宁坐小窗观浮云,不与他人论是非。
第一天,萧仁重来论是非。
“长嬅,你这又是何必?我们的思想、见识、才智、品貌、身份都如此般配,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无论过程如何波折,终点都将相同,你又何必逃避?”
孔长嬅一身青绿素衣:“我的身世是你查出来的,那这个结果你应该也能想到。”
萧仁重想过,但并不希望会真正发生:“这些年你因为身份遭受了那么多非议,我只是想让你回到原本的人生道路上。”
假,太假了。
孔长嬅隔着冷静的距离:“且不说你偏挑入学礼这样的场合私心何在,单说你口中的人生道路,属于相府嫡女的道路终点,一定会是你吗?秦亲王殿下,你口中所说的宿命,不过是想给自己的卑劣所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罢了。”
萧仁重上前一步:“长嬅,我现在已经证明有能力保护你我的未来,你为什么还是如此拒绝我?”
“你的能力是用欺凌弱者来证明吗?”孔长嬅又摇摇头否定自己,“不,我们不是弱者,是有野心的强者。所以你害怕了,想要防微杜渐,一举双得。”
“只可惜,你的成算都要落空了。即使没有我,欧阳夫子也会坚持走下去,无人可挡。”
萧仁重心中剧痛:“在长嬅心中,我便是如此卑劣不堪之人吗?”
孔长嬅闭目掩泪:“殿下,人生漫漫,终有一散,放手吧。”
萧仁重问出一直深藏在心底的问题:“长嬅,如果是我们先遇见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孔长嬅看着窗外的冬木:“秦王殿下,枯树怎能长出往年的叶?覆水如何返回大海?星河如何种出莲花?”
“……容与,你看窗外的那片云,像不像当初翰云房的紫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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