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长嬅道:“哪家的?”


    眉枝望着她,意思不言而喻。


    “母亲?”孔长嬅大为疑惑,“为什么?”


    眉枝道:“小姐说了我只要回答一个问题的。”


    萧仁重道:“你可有什么证据?陆离,放开她。”


    眉枝拿出一个令牌,正面为“杜”字,反面则刻着“眉枝”二字及其相貌。


    “的确是母亲家的,白榆也有一个,”孔长嬅道,“我之前几次转危为安,也是你暗中相助?”


    眉枝收回令牌,低头不言。


    “唔!”萧仁重似乎有些支撑不住。


    孔长嬅忙去扶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陆离,快去叫医师,带些解毒的药来,准备马车回城。眉枝,往哪儿去?我现在要你保护我们,直到抵达天都。”


    眉枝捂上耳朵,脚步不停。


    “这事怕是由不得你了,你不同意也得同意。”孔长嬅扶起萧仁重,用食指取了其左臂上的毒血,抹到唇上。


    眉枝快步走去,用手帕死死擦她的嘴。


    孔长嬅唇无血色,眼神却充满荆棘般的锐利:“你敢赌吗?”


    第45章 难哄


    眉枝的命不好,自幼和五个姐姐一起被卖给人贩子,撕开皮肉,与狗皮黏在一起,上街乞讨。


    那个夏天很热,街上人们行色匆匆,没人愿意搭理她,这也正常——


    她背上的伤口被晒得流脓,溢出万分难闻的气味。


    她最后一个姐姐死在了上一个冬天,而她也熬不过这个夏天了。她们这样的人,命如虫蚁,无人在乎。


    烈日灼心,她拦住了一个华丽耀眼的轿子。


    说是拦,其实是硬拼。那前后左右的带刀护卫,一定能让她死得不那么痛苦——她想,也算是为自己活了一次。


    “白榆,去看看。”


    一道如雪如冰的声音响起。


    她的命运由此发生改变。


    那位大人物视察生意的路上,从来见不得脏东西。她一句话,便能让一个小地方天翻地覆,洗肠涤胃。


    她们都尊敬地叫她:“夫人。”


    眉枝幸运地医好了伤,幸运地看到大仇得报,幸运地通过考核留在夫人身边,幸运地开始保护一个从不主动惹事的人。


    然而,这份幸运在今天走到了尽头,她暴露了。


    那人在察言观色、审查人心上一向高明,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软肋。


    “你敢赌吗?”


    她问她。


    眉枝气她如此不珍爱自己的性命,为了区区一个情郎。


    孔长嬅道:“眉枝,就当是帮我一次,我记你这份恩情,来日必报。”


    眉枝叹了口气,孔长嬅知道她同意了。


    果然,那群黑衣人并未死心,路上仍有埋伏,机关暗器,防不胜防。


    眉枝与陆离等人身上皆多处挂彩,死的死伤的伤,终于将人安全送达。


    ——起码孔长嬅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


    她回到孔府的下房等待毒发,多活了这么久,多看了那么多好景色,还遇到了夫人那些好人,没有遗憾了……


    黑夜来临,带来漫长的死寂与虚无。


    慢慢地,她分不清鸡犬声和风声,也看不见门推开后的光。有人撑起她,喂她无味道也无温度的水。


    “来,喝掉,会有些烫。”


    她睁开眼,看清楚有人坐在她的旁边,闭着眼,案几上放着空了的几个药碗。


    “夫人?”眉枝慌忙起身行礼。


    “快躺好,”孔长嬅按回她,“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还以为救不活了。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走掉?”


    眉枝看了看外面,已是黄昏。


    孔长嬅道:“医师说醒了就好,你喜欢吃肉沫鸡蛋羹吗?”


    眉枝看着她,一言不发。


    孔长嬅思考道:“暂时还听不见吗?英英,去弄些热饭热菜来。”


    眉枝道:“即使你救了我,我依然只听夫人的命令。”


    孔长嬅眨眨眼:“你听得见啊,那我教你这些药和药膏的用法,这个内服,一日三次,饭前吃——”


    眉枝打断她:“不要以为你对我好我就会听你的,我只听夫人的。”


    孔长嬅笑道:“如果我非要你听我的,你要怎么办?杀了我?”


    眉枝拿出枕下匕首,拔出来就往自己脖子抹。


    “你!”孔长嬅忙阻止她,“我逗你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所做都是为了报答你,不求回报。”


    眉枝道:“我只是按照夫人的吩咐做事。”


    孔长嬅别开脸:“那与我无关,我只知道是你救我,只报答你一个。”


    眉枝道:“夫人很关心小姐,每次我——”


    “与我无关!”孔长嬅厉声道,又起身平复着呼吸,许久才道,“抱歉,我没休息好。马上英英送饭来,你多吃一些,好好休息。”


    远方的天空吹来寂寞的风,黄昏的晚霞渐渐消散,一切已经蒙蒙黑了,昏沉得让人疲倦。


    难以控制地,一些极端阴暗的想法也潜滋暗长,藤蔓一样攀附上孔长嬅的整个内心——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背后安排这些事?


    为什么不能让我安安心心地抛弃你们?


    为什么一定要在庞大的伤害中夹杂着几分爱,刚刚好让我痛苦一生?


    为什么亲人之间想分开而不能分开?


    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孔长嬅困得头痛,像有两百斤的狸猫挂在眼皮上,坐在四宜园的秋千上合了会儿眼,不知过了多久猛然惊醒。


    眼前唯有一盏提灯,旁边一个张牙舞爪的身影,活似狸猫成了精。


    孔长嬅甩甩头,拿起身上盖着的披风起身:“二哥。”


    孔怀驰转身,一手一张满是浆糊的纸,纸上各粘着不少蚊子。


    “长嬅你醒了,虽然这里种了些瓶子草,但如今蚊虫正盛,你又不经咬,还是回屋去睡啊。”孔怀驰丢掉纸提起灯,“走,英英去拿扇子了,估计能碰上。”


    孔长嬅略略擦着汗跟上:“多谢二哥了,这次秦王殿下被刺杀,是奚黎人所为。但似乎是临时起意,准备得并不充分。”


    孔怀驰放慢脚步:“长嬅,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了,你的身后并非空无一人。至少,我早已经把你当做我的亲妹妹。”


    孔长嬅心中卒然燃起一盏灯火,暖得直冲鼻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孔怀驰道:“卿卿我已经安排接回来了,但脾气大得很。估计是吃鱼没吐骨头,说话都带刺。”


    孔长嬅低头道:“是我没有照看好她。”


    孔怀驰道:“她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还要人事事照看,我请医师来看过了,不会落下伤病。饮食让亭亭盯着清淡些,将养个把月就好。”


    孔长嬅道:“好,我也会注意。”


    孔怀驰叹了口气,道:“这次出门,原以为你能暂离是非,放松放松,没想到还是飞来横祸。长嬅,如果你和秦王在一起,恐怕十年之内都不得消停,你真的想好了吗?”


    不得消停,杀机四伏,枕在刀尖上睡觉的日子,过去她避之不及,却避无可避,而如今……


    夏夜微风温热,灿烂星空下蝉鸣宛如绝唱,孔长嬅深吸一口气,道:“二哥,和他一起,我不怕。”


    孔怀驰仿佛受了一拳,捂着心口“痛心”道:“哎呦,这个可恶的强盗,就这么把我们家最珍贵的宝物抢走了。我改天一定找他单挑,让他知道不是谁都能叫我二哥。”


    孔长嬅忍俊不禁:“那二哥可要快点,别等他痊愈。”


    孔怀驰也笑:“不愧是我的好妹妹,真会疼二哥。”


    英英提灯跑来,行礼道:“二公子,大小姐,二小姐急得要亲自来找了。”


    孔怀驰加快脚步:“她下午不是还说谁都不见吗?还特意让我告诉长嬅来着。”


    孔长嬅看着他,眼中多了分怜悯:“二哥,以后霖姐姐的事,多来问问我们。”


    “这和阿霖又有什么关系?”孔怀驰更困惑了,“而且她说她最近很忙,无事勿扰。”


    孔长嬅决定请严家姐妹来府喝茶了。


    “都滚出去!滚!”


    离兰若轩还有一段距离,里面的怒骂之声清晰传来。


    “嗯,中气十足,听着能活九十九。”孔怀驰笃定道。


    孔长嬅捡起地上的药膏:“嗯,听着即使到了阴曹司都能把阎王爷暴打成酸梅汁。”


    孔长媅的视线在孔长嬅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自己用手把头掰过去面对床边。


    “怎么生气了?”孔长嬅走过去,“不是你说要自己看病的吗?”


    孔长媅道:“谁生气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


    孔长嬅拉她胳膊,她不动。


    孔长嬅碰她肩膀,她把她手弹开。


    孔长嬅双手齐上,捧着她的脸转过来,她直接用手捂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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