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长媅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姐姐,我绝不会放手。”
孔长嬅被一路带着到了觅句廊,挣扎着想要甩开,小声道:“卿卿,松开我,成什么样子。”
全场的视线都在看着迟来的二人。
何夫人道:“长媅,长嬅,你们终于来了。快落座,没了你们,这诗会可要少半部雅集了。”
孔长嬅带着孔长媅赔礼入座,后者冷着脸坐在席上,眼睛依然牢牢盯着她。
觅句廊下,芙蓉满渠,曲水绕成圈,碎玉声潺潺。
溪流中间的荷花错落,荷叶舒展,分隔开两侧的才子佳人。旁边的竹林里,有专门负责计写的书童持笔而待。
何尚书举杯道:“今日高朋满座,胜友如云,不论身份,只论才学。还请诸位不要吝啬,各洒潘江。赋诗最多的,老夫愿以此块鱼脑冻缠枝如意砚相赠。”
众人闻言皆哗然,这缠枝如意砚名声在外,本身便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加上其上天然的七个如意回纹,更有姻缘圆满之寓意——
如山、如陵、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川之方至、如南山之坚、如松柏之茂。
孔长嬅眼睛一亮:如囊中之物。
孔长媅道:“你想要吗?”
孔长嬅点头:“自然。”
话音一落,曲水两边的士子佳人似乎都坐正了一些——如此强劲的对手,不好打啊。
何尚书话锋一转:“但若是对不上来的,那对不住了。还请饮酒一杯,助助大家的诗兴喽!”
何尚书说罢便放下两杯酒盘,顺流而下,那酒樽在众人的期待之中,“咣”“咣”两下,分别落在了萧仁重和孔长嬅的面前。
“喔——噢——”
众人揶揄起来,孔长媅指甲死死扣着面前的漆案。
萧仁重拿出酒樽下压着的题目,交予右边二人,后二人同时念道:
“何为面前最入眼之物。”
萧仁重略略扫视一圈,便道:
“莲花动风香,莲叶舒青眼。
若得常如此,瑶台不羡仙。”
说完便脉脉望向另一边。
另一边的孔长嬅却似乎毫未察觉,待他说完,立刻将题目拿给身边的孔长媅和严霖,后二人念道:
“酬答前诗。”
“……”
这都是谁想的题目!
孔长嬅稍加思量,道:
“来时出淤泥,去日凫清涟。
君心常如一,成仙何益焉。”
“好!”何尚书拍手道,“不愧是元太傅的一对好学生,一唱一和,真是妙啊!”
何夫人道:“继续,继续!”
这一次分别漂流到了孔怀驰和严霖面前。
孔怀驰笑道:“县主先请。”
“觉得我对不出来是不是?”严霖拍案道,“搁这看不起谁呢!先到你那儿的,你先说!”
孔怀瑾只得拆开题目,摇头道:“不巧了,我的是酬答前诗,看来上天都在帮着县主,请吧。”
严霖拆开题目,一看,点点头,然后放下,接着拿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一气呵成。
孔怀驰震惊了:“你这……我怎么办?”
何夫人忙道:“既然县主甘愿饮酒,那便传到下一位手中吧,长媅,你来。”
孔长媅拿过纸条:“首句以‘女儿柔情心似水’为起。”
孔长嬅放心地笑了笑,押中了。
孔长媅却在原地想了半天,不发一言。
“来人,把酒樽满上。”
“再传,再传!”
熟悉孔长媅才识的都催促起来。
孔长嬅正要悄悄提示,便听她朗声道:
“女儿柔情心似水,君子如竹易成林。”
这句竟有点才气,众人安静下来,却听得她接着道:
“竹叶自古坏水色,痴女饮泪断芳心!”
孔长嬅看向她道:“卿卿,你这是……”
孔怀驰也愣了:“这是谁教你的?”
如此不看场合的诗句,可谓是太煞风景。
孔长媅一笑,道:“唉呀,这人一冲动,往往就容易做出错误的举动,对吧?姐姐。”
第30章 小狗发疯
孔长嬅哪里还听不出来她的意思,忍道:“……是啊,但你这样作诗,让二哥如何接呢?”
众人皆又关注到孔怀驰身上——
“对啊,翼遥兄,快接上啊,不然可要罚酒了!”
“快快快,行不行啊!”
“不会吧?不会我们这边第一个对不上的是二公子吧!”
孔怀驰绞尽脑汁:“都别吵吵,容我想想!”
“痴女饮泪断芳心——痴女饮泪断芳心——都断芳心了还能怎么办啊!”
孔怀驰极为愤慨,自饮一杯。
酒樽便接着往下传,传一位饮一杯,传一位饮一杯,直至到了萧仁重手中。
“长媅妹妹果然聪慧,反其道而行,一下子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萧仁重握着酒樽道,“传了那么久,倒让我得了时间想出四句,各位,承让了——”
萧仁重举杯吟道:
“似水柔情断更流,成竹破岩坚且劲。
同历风雨通灵犀,竹叶荫水水□□。”
衔接自然,随机生发,整个诗意也由此转危为安,镜圆璧合,众人不住鼓掌赞叹。
孔长嬅也看过去,对视之间,柔情婉转。
见她没有移开目光,萧仁重顿时雀跃不已,仿佛得到了世上最好最高最真的认可:“长嬅——”
“砰!”
孔长媅猛地将腰间玉佩摔向漆案,发出巨大的声响,众人皆受惊看去。
何夫人皱眉道:“长媅,又怎么了?秦王殿下对出来,你这么生气?”
孔长嬅也吓了一跳,收回目光看向她:“卿卿,你到底要——”想到场合,终究还是没有发作,道:“小心一些。”
孔长媅举起酒樽赔礼道:“对不住对不住,玉佩没有系紧,我自罚一杯。”
孔长媅仰头,一饮而尽。
接下来再有赋诗,孔长媅看都不看,直接饮酒。孔长嬅也不得不将全部心思慢慢都移在她身上,看她一杯又一杯地灌自己,既无奈又心疼,既焦急又自责。
又是一杯旋转到面前。
“卿卿,不要再喝了。”孔长嬅拿过酒樽。
孔长媅道:“何叔叔,你看,她要耍赖呢。但你放心,我孔长媅不是这样的人。我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遵守。”
说着便要去抢过酒樽,孔长嬅将酒樽背到身后:“你真的不能再喝了。卿卿,不要再闹小孩子脾气。”
何尚书道:“长嬅,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长媅长大了,你不能总把她当小孩,该让她自己承担才是。”
孔长媅伸手道:“听见了吗?给我。”
孔长嬅看着她绯红上头的脸,眼睛中带着潸然的绝望,握着酒樽的手不禁一紧,转过身一口喝下,咳了咳道:
“何叔叔的竹叶酒果然清醇,但如此对诗饮酒,总觉不够尽兴。我看不如再加上两个流觞令,另增限时半刻,在座之人皆才名远扬,不知可敢一试?”
萧仁重随即应和道:“那不如再加一条,每人最多可连续说出三句流觞令。”
何尚书稍稍思忖,看出这丫头是想让诗会快些结束,笑道:“有趣有趣,那便以“花”“好”二字为令,开始吧。”
酒樽悠悠而下,分别来到了何清书和卫衍面前。
何清书道:“那我便先行飞花令了——首字为,‘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第二字为,‘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第三字为,‘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月字令,则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她一溜烟似地说完,接着打开题目念道:“指定一人与自己联诗。”
何夫人补充道:“清书,若是这指定人联不出来,可要一起受罚的哦。”
“那……”何清书看了眼前一圈,最终道,“便请李二小姐与我联诗吧。”
“诶?怎么能?”何夫人连忙打断,“清书,不能这么选。”
“怎么不能呢?”何清书笑道,“刚刚又没说。娘亲,人我都选好了。”
李苏律也起身道:“看来何府这是不欢迎我李家了。”
何尚书忙道:“哪里的话。苏律,快快坐下,你先起句,快。”
何清书以袖掩唇,收起一抹得意的笑。
李苏律看着她,不动声色,眼神泄露出内心的愉悦,道:“那首句便为——我有善价求匣玉,奈何美玉落樊笼。”
何清书低头思索,微风吹起她额边的发,宛如清风洒兰雪的风雅,她望向她,道:“沧海既见难相忘,两地长生共晴空。”
沧海既见难相忘……一时间,她与她眼中,似乎只看得见彼此。
何夫人高声道:“好!起的好,接的也好,卫公子,快,到你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