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笛晚继续埋头吃面的时候,周围又安静下来,他感受到一种很有压力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


    他懵然抬头,见去而复返的络青行站在二楼,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笛道友,”他开口,不容置喙道,“跟吾来。”


    说完便转身就走,没有给笛晚一点拒绝的空间。


    众人惊奇,难得见到青云剑主开口叫一个人,青云剑主不该一向是凌霄独秀,拒绝人于千里之外的吗?


    笛晚擦擦嘴,不是很想上去。


    话说回来,不去就不去,他真不去,络青行总不会下来亲自把他揪上去吧?


    他继续慢吞吞地擦嘴。


    方才与他说话的弟子戳了戳他:“笛道友,络阁主是在叫你。”


    笛晚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再听对方说:“刚才忘和你说了,上面那间空房没有人敢住,是因为络阁主就住在隔壁……”


    “…… ”


    笛晚噌噌快走几步,赶紧上了楼梯。


    第68章


    众人一致觉得, 这一代的青云剑主络青行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冷如冰雕的“神仙”。谁要是住在他隔壁,必定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多发出了声音惊扰他, 隔天就被连人带东西打包送回老家。


    除了自己座下的弟子, 还是第一次见络剑主主动开口搭理其他人。


    难道这崭露头角的药修笛晚已经是络剑主的人?


    几人看笛晚小步快走地追着络青行进了房,面面相觑。也是,也不看看人家是跟着望秋山望神医一起来的。


    “看看人家, 那么年轻就得了络阁主青眼,你们在修行上, 还得加把力啊!”有长老赶紧借机鞭策自家弟子。


    弟子不吃这套, 嘀咕道:“师尊你自己也加把力呢?”


    “哼,逆徒。”


    众人嘴上不说, 其实暗暗羡慕着笛晚, 殊不知此时笛晚特别尴尬, 都不知道往何处站。


    明明应该是客房标配, 但络青行这个房间,和他的房间完全不同。


    家具好像都是络青行自己的, 通体墨黑色, 都是玉质,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通体一点杂质都没有, 就连纱幔也被换成了纯墨色,完全符合本人气质。


    只有地上一座镂空香炉是金的。


    但是,一张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空旷得房间显大了整一倍。


    这桌案后唯一的一张看起来也很硬,散发着神秘冰冷的气息。


    络青行抬手,笛晚身后的门就关上了, 他心头毛骨悚然,有什么事不能开着门说啊!如果他在这里喊一嗓子,隔壁的望秋山能听见来救他吗?


    之所以这么忐忑,主要还是络青行现在的脸色真不太好。


    不知是不是笛晚的错觉,几个月不见络青行,他好像瘦了些,线条更利,尽管依旧冷若冰霜,但比先前多了几分憔悴。


    在灯下看,倒是没有平时那么高高在上不顺眼。


    笛晚眼观鼻鼻观心,拢袖站在门边:“络阁主找我?”


    “药,身边可有带?”


    笛晚没想到络青行会问他要药,毕竟青鸟上一次取走药后,一月之期还没有满。


    “没有。”为了逃走方便,笛晚出来只带了些必备的东西。


    络青行听他这回答,一只手肘撑在桌上,手指抚上了眉骨,微微侧着脑袋,闭眼不再看他。笛晚这才发现,他的眼下有些生青。


    但是,这问完问题,一句话也不说是什么意思?


    笛晚看他样子,各种猜想一个个往外冒,最终试探性地伸颈问:“要不我现在炼?”


    络青行:“可。”


    让他炼药就直说嘛,怎么还要靠猜的?


    揣度圣意真是不容易。


    笛晚心中腹诽,离他站得远了些,开始熟练地祭出药炉开炼。


    灵活炽热,热浪瞬间驱散了房中经久不散的寒意,络青行似乎微有不习惯,慢慢挽起一截宽袖。


    一旦开始炼药,笛晚就忘我了。


    他都没有意识到,络青行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从上到下逡巡,又回到他脸上。等半个时辰过去,笛晚长呼一口气将丹药拿出来,他的眼睛才重新阖上,好像从始至终没有看过来一眼。


    笛晚以为他睡着,蹑手蹑脚地捧着药上前。


    “络阁主?”他凑近。


    络青行猝然睁眼,他手一抖,丹药险些落掉。络青行深看他一眼,抬手取药,忽然道:“先前不是不怕吾吗?”


    笛晚干笑了一下:“我对络阁主您,当然一直是敬畏的啊!”


    络青行不为所动,只是吃了药,眉间如黑云聚拢的郁气纾散。他道:“已是三阶?”


    不等笛晚说话,他已又道:“就算是青云秘果,能有如此进益,也是你的本事。”


    笛晚眼睛微微睁大,原来他知道青云秘泉中的灵果已结成,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捡着了大便宜,没想到是络青行默许他摘灵果的,看来络青行比他想得还要大方。


    他赶紧退后,作揖表示感激道:“多谢络阁主!”


    哪知络青行忽然闷声笑了一下,笛晚第一次听见他笑,没忍住抬头与他对视,但那笑稍纵即逝,快得笛晚都没看清。


    “你这一次倒是真心实意。”


    笛晚莫名,暗想他哪一次不是真心实意被看出来了?


    “若没有别的事,你回去罢。”络青行已经下了逐客令。


    所以只是为了要他的药?


    笛晚巴不得赶紧走,但要转身前,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实在是想问络青行一个问题。


    “呃,络阁主…… ”他斟酌措辞。


    络青行竟也没有直接让他走,而是挑起了眉,静静等他下文。


    笛晚道:“络阁主见多识广,有没有看见过入魔之人?”


    “入魔?”络青行手指叩在桌上,“你见过入魔之人?”


    “不是不是,我就是问一问。”


    四根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轮流敲了一下,他道:“你过来。”


    笛晚依言上前,没想到却突然被灵力一压,扑靠在桌上,那几根手指挟住他手腕往前一拉,瞬间一阵电流一般的酥麻过去,笛晚打了个激灵,络青行便放开了他。


    “你没有入魔。”络青行纹丝不动。


    “……”


    笛晚还伏在桌上,他撑起来,抿着嘴,用很无语的眼神看他。


    额头冒了一根青筋出来:“我又没说我入魔了…… ”


    络青行注视他:“入魔之人,初时魔气侵体,魔的意志会影响、蚕食自身意志,一旦其道心不坚,让魔气有了可趁之机,便会逐渐以魔气取代灵气,丹田筋脉重铸,大部分入魔之人,在这一步上便筋脉全断而亡。”


    笛晚一头雾水,问:“如果他重铸成功了呢?”


    “便是彻底入魔。”络青行道,“但少之又少。”


    笛晚想到小白满身血痕的样子,这么说来,那种样子,就是在筋脉重铸?那便是生死攸关了,他不免生出几分愧疚酸涩。


    “少之又少,不是没有?那些入魔之人会去哪里?”


    “杀了。”


    笛晚一脸真诚的问号:“谁杀?”


    络青行冰冷无情的眸子微睐,倾身靠近他几分,启唇道:“历代名剑、正道之首、吾。”


    “……”笛晚看见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一时忘了呼吸,这才想起来从这桌边离开,他赶紧后退两步,才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傻缺。


    “你在习剑?”


    “?”


    络青行话题转得有点快,笛晚“啊”了一声。


    络青行道:“方才吾观你虎口与掌心皆有薄茧。”


    笛晚赶紧说:“不是,不是剑,是鞭。”


    络青行沉吟了片刻,道:“你若喜欢鞭器之利,不如习软剑。”


    笛晚奇怪:“为什么?”


    “鞭者阴诡,难以预测,迂回柔缠。软剑则藏锋,曲中藏直,刚韧并济。”


    笛晚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习鞭不如习软剑呢?”


    话语难得在腹中百转千回,络青行看着他,最终直白道:“你一眼便能被看穿。”


    笛晚震撼,笛晚大受打击。


    所以,他的意思是,因为他太好被看穿了,鞭子这种适合出其不意灵活的东西根本就不适合他!


    他真的有这么容易被看穿吗!


    算了,络青行是什么人,那可是天下第一剑!但还是有点泄气,笛晚肩膀沉了沉。


    络青行侧过视线,窗扉随着他目光落定,无风自开,窗下正临一棵桃花树,无数落英缤纷,飘飘洒洒,叫人一时看得怔忪。


    尤其梦幻的是前方正对的天空,这里的天域降下黑夜之后,那边瑰丽的熏紫色更为明显,如梦似幻,紫夜中银河星点万千,更有几段弯曲缭乱的蓝色幻光,妖气炽盛而热烈。


    笛晚看络青行凝望那方天际,眉宇中神色淡淡,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楼下众人的笑谈声传进来,更衬得这边寂静,忽然又有几分离群萧索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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