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愚钝。挨了一顿骂，他拖着老骨头退出主殿，去私人小学堂时问白鹤童子：“之前可有其他老师？”
白鹤童子：“昨日有一个新上山的小弟子，教了一日，换掉了。”
姜子牙上山修行四十年，七十二岁下山，去朝歌当过官谋生，灰溜溜逃出朝歌后，辗转磻溪钓王侯。
寒来暑往，他已过八十。因为自身没有仙缘，娶过妻，做过生意，和苏妲己打过交道。不同于昆仑山其他弟子，姜子牙七情六欲未褪，浩浩荡荡一身俗气。不怪他把事情往俗世的方向想。
想来想去，纵使是天尊思凡，也不是什么大事。
元始天尊活了无数纪元，无生无死，不生不灭，曾拜鸿钧道人为师，出师后创建阐教，又收了十二金仙为徒。
昆仑山养过无数生灵，掌教老爷捡一只狐狸回家养，这才几天。若以人类的寿命和元始天尊相比，现在的天尊白面墨发，正值青年。好比一个人类在出生的时候见证了混沌开天辟地，三岁时拜鸿钧道人为师，十五岁出师建立阐教，二十岁捡到一只小狐狸回家，已经养了有两个呼吸的时间了。
所有的生灵皆如蜉蝣，朝生夕死，于圣人不过眨眼云烟。
元始天尊如何抉择，和姜子牙无关。
姜子牙收敛心神，整理道袍前去学堂，有苏一个人等着。元始天尊选的学堂，是间空出来的小屋子，摆了她的矮桌，一张蒲团。有苏跪在蒲团上，手臂趴在桌前，狐狸耳朵从头发间探出。
看见姜子牙，她缩缩脖子，下意识想钻进桌底。
有苏不喜欢这个老头。他要杀她。
姜子牙见怪不怪，他没学到元始天尊对妖精的歧视，手下有六个小妖弟子。他翻开书：“天地混沌未开，元始天尊为一元之始，生于太元之先，于混沌中开天辟地……”
“五行相生相克……我先教你五行遁术。”
见到有苏认真地记录，姜子牙面色稍缓，缓步走近去看，她的字像虫子一样在纸上爬来爬去。
元始天尊说过，不可苛责。
不过她比姜子牙打算的好些，至少识字会写字。
姜子牙：“你生于青丘山，此前不会化形，谁教你认字说话？”
有苏一撇一捺地写：“以前有对兄弟要杀妲己娘娘，来过青丘山的。他们教我识字写字，不过当时的我是狐狸，学不会的。”
姜子牙：“他们曾说过什么？”
有苏：“有个人说他是纣王太子，另一个是他的弟弟。二人的母后被狐妖所杀。”
姜子牙思虑后，道：“晓得了。莫要向天尊再提及此事，恐怕对你修行不利。”看见有苏认真的表情，姜子牙继续道：“天尊不喜欢他们。”
多提醒了一句，姜子牙装作此事没有发生过：“今日的课程结束了。”
姜子牙挂念着西岐，正要下山去。路上遇见了副教主燃灯道人，被他叫住了。
姜子牙不能忘了礼数，连忙过去行礼。
姜子牙是个不入流的小弟子。事实上，全昆仑山和他说得上话的，除了口腹蜜剑的申公豹，也就白鹤童子和燃灯道人。燃灯道人修为高，其实阐教没有副教主这一称号，燃灯道人是仙人班首，十二金仙也愿意听从他的调遣，因此，燃灯道人有实无名，实际掌握了副教主的职权。
作为元始天尊的老朋友之一，燃灯道人对姜子牙道：“我已知晓你的事。特来劝你一句，神目如电，你爱管闲事，但这事得少管，否则于你才是修行不利。”
姜子牙心中一凉，回头看向学堂的方向。绿狐狸早就回去了。他心知自己今日说错了话，好心办成了坏事。
他以下犯上，竟敢教唆绿狐狸欺瞒天尊。罪不可赦。
***
虽然挂念着教过自己几句人言、给过她吃食的人，但是有苏不知道元始天尊喜好，问出这事对她没什么好处，于是就把姜子牙的话记得牢牢的。
要把他们烂在肚子里，不让元始天尊知道。
有苏的宫殿名叫小观殿，曾经是静养的一座小宫殿。少有人来打扰。
白鹤童子给她送吃食。昆仑山多是素食，除了平时的奶类，多是香菇、野果、竹笋和面制品。
有苏吃了碗面。她今日为了早些去学堂，起得很早，如今刚填饱肚子，困意袭来。
有苏晃晃脑袋，勉强保持清醒。她洗漱后套了件亵衣蜷在榻上，翻看课上做的笔记。
太阳渐渐落山，有苏实在支撑不住，耳朵和脑袋往下趴，最后闷头倒下被褥里。有苏的身体变小，变回原形，耷拉着耳朵往被褥里钻，翻出肚皮，露出个尾巴在外面。
元始天尊要考验她的功课，命白鹤童子来叫人。
小观殿，白鹤童子敲了三次门，门里的狐狸都没有反应。最后他只好进屋，把小狐狸连妖带被的一起端到元始天尊宫里。
白鹤童子用木盘端着软乎乎的一团狐狸，主殿的宫门打开，他走进内室，把木盘放在屏风后，躬身退下。
屏风后是云床，帷幔轻盈。木案里的被子飘起来，落在云床上，被褥散开。绿狐狸粉色的爪子朝天，她察觉到冷了，用大尾巴盖住肚子。
一只手伸过来，皮肤冷白如玉，指尖捏捏尾巴尖的白毛。狐狸尾巴和耳朵敏感，她抖抖耳朵，哼哼唧唧地翻出柔软的肚皮。
元始天尊的手掌落在她肚皮上，她在睡梦里蹬着后腿，前脚拢紧自己的尾巴尖。
元始天尊把整只狐狸拢进掌心，绿狐狸完全不知道自己落入了谁的手里，只觉得这儿舒服，安心地蜷缩。
狐狸薄情，对谁都这样么？
他把绿狐狸放进怀里，翻着天书，等狐狸睡醒。
约莫半个时辰，有苏终于醒了。
她在元始天尊怀里翻了个身，抬起头才知道自己在哪。
有苏还是原型状态，狐狸自己梳理好了的毛发不知道怎么变得乱糟糟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她只以为是睡姿不佳，这个时候也没有时间舔毛了，有苏化作人形，乖乖趴在他的腿上。
元始天尊的目光从天书收回，滑过她的巴掌大的脸，狐狸耳朵的绒毛被他揉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往下是她纤细的脖颈。
弱小，美丽。属于他的。
一颗种子落在他的心土，生根发芽。元始天尊波澜不惊，习惯了绿狐狸衣衫不整的模样。毕竟是他唤她过来的，上次在她洗澡的时候，这次是趁在她睡觉的时候。
无甚大错，无需苛责她。
“阿苏，我来查你的功课。”
听闻此言，有苏连忙坐起来，腰背挺直。她的手指摸着自己的尾巴尖，心里挂念着姜子牙说的话，眼睛不敢看他。
元始天尊未曾察觉：“今日姜尚教你了什么？”
有些东西有苏忘了，她只能说出个大概来：“说了混沌初开，圣人和天地如何诞生的。然后借此说了五行的道理，教我五行遁术。”
元始天尊又问：“他没有说其他了？”
有苏的狐狸尾巴一瞬间收了回去。她低着脑袋，狐狸眼一转就是撒谎：“没有。只说我的字不好看。”
元始天尊无甚表情。有苏又觉得自己离他很远，似乎是阴影拢住了他，他的面容笼罩了一层薄纱，真真假假，看不真切。
元始天尊道：“曾教你说话的纣王太子殷郊，和殷洪的母亲姜王后死于纣王之手。他们触怒了被狐妖迷惑的纣王，纣王正要把他们送去午时问斩。”
有苏霎时抬起头，狐狸尾巴和耳朵竖得老高。他继续说：“所幸他们命不该绝，为我弟子广成子和赤精子所救，正在阐教修行。”
她高高竖起的狐狸耳朵和尾巴松懈，有苏松了一口气，呆呆坐在榻上。
元始天尊看出她心中所想：“你可以去找他们。”
有苏闻言，大喜过望，把姜子牙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她摇着尾巴，正要下榻去，天尊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有苏。”他的手指收得紧，半个身子探出阴影外，黑瞳漆漆锁定她。
“姜尚不是告诉你了，元始天尊不喜欢听见他们吗？”
骗她的。她说不说他们，今天在劫难逃。元始天尊不喜旁人和他的妻子亲近，也不喜她欺瞒他。
骑虎难下的有苏脊背发寒，周身的喜悦褪去，只听见元始天尊不轻不重、不咸不淡地说了声“该罚”。
精怪对危险的感知极为敏锐。她忘记了自己长的是人类的手和脚，只知道天尊不高兴了，有苏的尾巴毛炸开，下意识抽出了自己的手腕，她延续狐狸本能，背对着天尊往外爬。
她太笨了，挺着尾巴往前爬。连自己被从头看到尾也不知道，任由旁人的视线浇遍全身。
背对着元始天尊，她看不见他眼底远非善意的情绪。直到天尊轻轻抬起手，手掌越过她的尾巴，探入褪.间，向上，他的手掌可以刚好包拢。
另一只手顺势把小妖捞回来，她后坐着跌在元始天尊怀里，脚跟蹬着床榻。
腿中间挤进去的手也不是她的，指尖斯文白净，手背手臂青筋毕露。它直接导致她并也并不拢腿，只好坦着，任他的掌心包裹。
狐狸的尾巴挤在两个人之间，只留一截白毛尖在颤。理智告诉她这很奇怪，按照人间礼法，这番情态在外男面前，是不礼貌和冒犯的行为。
事已至此，她还在想有没有亵渎了元始天尊。天尊当然知道她罪不可赦，微凉的手掌停留，轻轻摩挲。
他在想事，双臂禁锢着可怜巴巴的小狐狸，任其软着耳朵，低声求饶，元始天尊几乎是没有反应。
元始天尊也是不懂情爱的。尚不知情爱似水，水覆难收，妒如梅子，留酸软齿。
只知道此妖明知故犯，行为不端，他问：“你这副模样，也是他们教的？”
教她听信旁人的话撒谎，还是教她蹬着腿呜呜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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