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对我的第二个谎言,带着保护性的外壳,带着一点心虚和恐慌。
我亲吻那些伤疤,他将头埋进我的颈窝里,有些悲怆的闷声闷气的说道,为什么你如此悲伤呢?
为什么呢?我是一个悲伤的女人吗?
第2章 2,
◎灰色之子(下)◎
我用手指去触碰他过于滚烫的眼窝,我说,可能是因为,你是太阳,我是在哥谭老城区徘徊的一只老鼠吧。他很生气,大声斥责我,说我不能这样说自己,他觉得我是温柔的,是美丽的,他说我爱他。所以我应该是那种值得更好生活的女人,而不是每天被过去的悲伤浸湿,我应该打起精神来,朝着明天走去,更加坚强一些。
我冷笑。我说我的悲戚忧伤本来就是我所期待的,我原本就在悲苦之中,它就原本由我而出。我说我永远是悲哀的。
他让人神魂颠倒的面孔有一瞬间的呆滞,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他停下了,趴在我的身边,对我道歉。
他说,对不起。
我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天空开始苏醒,它裸露在外,一览无遗,真是十分露骨,没有月亮的夜晚,天空也是明亮的。于是各种阴影仿佛都被描画在地上,水上,路上,墙上。我轻声对他说,音量小到我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我说,这真是个可怕的阴谋,你仗着我爱你,想把我推进阳光里。他说,是的,没错,我想让你从那个可怕的孤独中走出来,从恐惧,疯狂,遗忘中逃出来。
我决定睡觉,我紧紧挨着男人的胸膛,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他的怀里,感受他源源不断的热度和有力的心跳声。
他和我说,他也是一个哥谭人。但是他是哥谭的孩子。
他给我讲了他在马戏团的童年,他说他的双亲死于事故,他说他后来被那个哥谭知名的布鲁斯·韦恩收养,他是哥谭的骑士。于是他从住在哥谭的孩子,变成了哥谭的孩子。他和我说韦恩大宅有多么历史悠久,多么辉煌,那位可敬的英国老管家是他最爱的人之一,他说他就像是坚强的后盾,保护他们。
我中肯的评价说,这能修复你缺失的童年吗?他摇摇头,他说,他的父母叫他知更鸟,说他以后会展翅翱翔,可当他真正学会了飞,他们却无法看见。
他和我说他有几个弟弟,还有一些妹妹。大部分都是收养的,他们互相爱着彼此,一种无法言说,神秘的羁绊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无法破除,无法摆脱。他说他有时候又不确定他们是否爱着彼此。因为他们性格迥异,互不相让,可他每每总是可以感受到那种深沉又无法诉说的爱意。包括他们的父亲——布鲁斯·韦恩。
我不想知道的太多。他也就此打住闭口不谈了。
过了一周后,他和我说他要回哥谭一段时间。那里发生了一些意外,关于家庭,也关于警察。我当时在画一副油画,一直蓝色的大鸟在灯火中穿行,我觉得我画的大抵是哥谭的夜空。因为那片天空阴沉无比,仅有的一丝光照耀在蓝鸟的喙上,让金黄的鸟喙熠熠生辉。
我说,好。
后来我再见到他时他受了重伤,一条腿骨折,断了两根肋骨。
我安静的坐在单人病房里,一下午没有说一句话,一个字。他有些小心的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有,我没生气,我只是在恐惧。他问我恐惧什么?在害怕什么?
我说我害怕你突然死在哥谭里,孤零零,一个身体,溢着血,年轻有力的心脏停下跳动。因为泥沼一般的城市而死去,我觉得这很不值得。
他皱着眉,我察觉他似乎有些生气。我低下头,却又立马鼓起勇气和他对视,我们相互看着,我刚刚说的话他理解,他心里明白,我说白了就是害怕失去他这个情人,我们的对视正在变质,似乎不像是以前那样,变得有些假,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了。
我点燃一根烟,从升起的渺渺白雾去注视,我觉得我正在发出某种声音,我全部的声响,全部活动,就像一声汽笛长鸣,声嘶力竭的悲哀的喧嚣,但是没有回应。他的眼睛从白色透过,颜色变得极淡,他撇下了嘴,终于将本是阳光的面孔变得有些悲伤。他说,我会记得你,在我们某一天分开过后的很久以后,我会记住你的脸,你的话,和你身上的那股消散不去的悲哀。
我真诚的道了谢,觉得自己的鼻腔和眼睛酸胀个不停。
我哭了,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我哭了,我告诉他他不再爱我了;我哭了,我说我在变老;我哭了,我说我的梦永远是梦了。
他低下头,吻我的发顶。
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我带着那顶宽大的呢帽,用最柔和的声音告诉他我要离开了,我要再次离开。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和我十指相扣,问我要去哪里。
我说,我将会坐着轮船,去向法国,我的父亲在那里。他有点吃惊,问我的一半血脉竟然是法国人,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他说,他不想让我离开,但是我必须要离开。
是的,他说的没错。我必须要走了。离开这里,离开我的情人,离开理查德·格雷森,离开这名灰色之子。
他注目看着她,他闭上眼也依然在看她。他呼吸着她的面容。他呼吸着他眼前的一个情人,他两眼闭着呼吸着她的呼吸,汲取她的热气。
走吧,走吧,飞向另一个城市吧。他在耳边对我说到,我却再一次掩面哭泣。我抱住了他,我低声哭叫,因为忿恨而哭泣,我疯狂的渴求他的面颊,他柔软的嘴唇,他的身体,对我剩下的爱意,我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得到短暂的快乐。而如今,我要离这快乐永远而去,飞逝在天边。我以后会将自己再一次封锁起来,我深陷在恐惧之中。随后,恐惧消散,我在泪水,失望,不舍,愤怒的爱中向恐惧屈服。
我坐在汽车后座上,挨着嚼槟郎的老女人,我无言沉默,手紧紧得握住他的手。
白昼的景象我已经记不清了。日光使各种色彩变得黯淡朦胧,五颜六色被捣得粉碎。我那种蓝比天穹还要深邃邈远,这种蓝被掩盖在一切厚度后面,笼罩在世界深处。我看天空,那就是蓝色中横出来的一条纯一的光带,超出色彩之外的冷冷的融化状态。
我后知后觉,我看的不止是天空,我在看他的眼睛。
灰色之子的眼。
我上了船,我没有带多少行李,只是一个皮箱,还有我的呢帽。他思索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和我道别,怎么和他的情人道别。我拥抱了他,然后最后一次亲吻他,我含着泪说这就够了,亲爱的,这就够了。
他别过头,不去看我。
我也没有再看他,径直上了船。船开始隆隆发动,我在他隐蔽的目光下,随着船的远去而渐渐远去。我离开了哥谭,离开了布鲁德海文,离开了我的情人,我的阳光,我的鸟儿,我的灰色之子。
光从天上飞流而下,化作透明的瀑布,沉潜于无声与静止之墓。空气是蓝的,可以握在手指尖。蓝,照耀着一切,照耀着大河,一直到一望无际的尽头。就在此刻,仿佛从四面八方,从世界深处,悲痛突然汹涌而来,把我淹没,把我卷走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了,我虽然在哭,但是没有流泪。
恍惚间,我放声大笑,我惊呼,我像一只鸟儿发出神气的尖叫。
我的爱是不可理喻的,在我这里,在我们这里都是一种无法测量的秘密。我找不到战胜恐惧去获得爱的力量,我无法逃离,无法拜托,我从一种悲苦中辗转到另一个悲苦。这就是我,这就是我,软弱的我,我憎恨我自己,憎恨我无望的爱。
我自认为我在画画,其实我什么都不曾画过,我自认为我在活着。但是我悄然离去了,我自认为我逃离了悲痛与恐惧,其实我软弱的心告诉我我不曾逃离...但是,但是有一件事,我确确实实做了。
我爱我的情人,我曾爱他,我现在也爱他。
永远爱他。
因为我们是情人,我们不能停止不爱。
第3章 3,
◎黑郁金香(上)◎
——她的花店开在角落里,无人在意的地方。
哥谭永远是多云少晴的,在老城区中,太阳显得更为吝啬,大部分时间中不愿意洒下它的一点光辉。对我,我却是无所谓的。我喜欢躺在藤椅上,用扇子扇风,偶尔会放几首老歌,听录音机哼哼唧唧的转动,然后嗅着我的花店里各种混杂在一起的香味,它们会浮在空中,缓缓扩散开来,最后直直飞上天空去。
我的眼前是无尽黑暗,从一开始就是黑暗。颜色、形状和我的生活不搭边,它们厌恶我。久而久之,我变得不再像以前那般发疯似得渴求它们。
我的花店里的角落里躺着一堆老书,它们陈旧泛黄,记载着过去的历史和过去的故事。有些老人会来,给我打声招呼后拿走一两本,过了几天再放回来。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些书是不是真的回归了原位,接着又为自己猜疑的念头感到后悔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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